一晚上安安稳稳,没出半点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外头飘着一层薄薄的晨雾,罩着四周田地,一行人早早收拾妥当,跟客栈店家道了别,出了凤阳城门往南边去。
一过凤阳,路边的光景一下子就变了模样。
官道两边栽满垂柳,枝条软软垂下来,风一吹就扫过马车车顶,一股子青草水汽混着草木清香直往鼻子里钻。
一眼望不到头的水田铺在平地,水面波光闪闪,早起种地的百姓挽着裤脚站在水里,弯腰伺候秧苗。
听见车马动静,就直起身子淡淡瞟一眼,转头又埋头忙活手里的活计,性子看着平和安稳。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轻飘飘飘在田埂、水沟边上。
刚升起来的太阳穿过雾气,柔和的金光铺在整片水田上,看着格外舒服。
连着赶路多日,众人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好像也被这片温温柔柔的原野慢慢抚平了。
李秀才坐在马车边上,难得安分下来,不再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就安安静静望着窗外一片连着一片的绿,过了半晌低声叹道。
“这地方养人得很,地气温和,住在这里的人心性也平和。”
等到午后太阳爬高,热气慢慢涌了上来。
赶车的青竹拽着缰绳拐过一道长长的弯道,平原尽头总算看见了滁州城的影子。
城墙不算高,全是灰砖黄土砌成,远远比不上凤阳城楼气派威严,瞧着朴素又低调。
城外河渠四通八达,石桥横跨水面,桥上往来赶路的挑夫、坐船的行人三三两两,一举一动都透着闲散自在。
滁州,到了。
城门门洞窄窄小小的,半点没有凤阳城里严查来往客商的紧绷气氛。
守门的兵丁懒洋洋靠在墙根阴凉处打盹,瞧见一行人车马整齐,官凭也没差错,抬眼随便扫了两下,挥挥手就放行,半句多余的盘问都没有。
刚一进城,南北交界独有的松弛气息扑面而来。
滁州满街都是慢悠悠的烟火气,日子过得舒缓从容。
街巷不算宽阔,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街边小店小巧规整,家家户户窗台、屋檐下都摆着花草藤蔓,绿枝条垂在灰墙外头,清静雅致。
街上百姓走路步子都不急,说话是软软的江淮口音,听着温和,完全没有北方赶路的急躁、淮东地界那股紧绷劲儿。
街边摆着竹匾小摊,一位老婆婆守着摊子卖米糕,不吆喝不招揽客人,眉眼温和安静。
滁州这地方,没人刻意装样子演戏。
没有重兵层层把守,没有成群盐商扎堆,也看不见来回巡查盘查的官差。
街上每个人都守着自己的营生踏实过日子,老婆婆卖糕、老汉剃头、妇人洗衣,全是实打实的寻常生活。
这种不慌不忙的劲头,比再热闹繁华的城池都让人心里踏实。
林砚掀开马车帘子看了半晌,心里先松快不少,赶了这么多天路,总算遇上一座不用人人急匆匆赶路的城。
官道拐过一道弯,路边赫然出现一座青砖灰瓦的小院。
门楣上挂着一块老旧褪色的木匾,上面斑驳的字迹,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滁阳驿。
院子不算大,门前石板地扫得干干净净,半点杂物都没有。
门口栽着两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撑开一大片阴凉。
一名驿丞正蹲在门槛边,听见马蹄车轮的动静,猛地抬起头,手上的动作瞬间停住。
他随手把竹菜篮放在石阶上,起身拍干净衣摆的泥土,快步迎了上来。
这人看着五十岁上下,身形黑瘦干练,一身青色驿丞官袍。
他目光先扫过马车的规制,又瞥见刘虎腰间的佩刀,心里瞬间有了数,不慌不忙上前拱手行礼:“敢问诸位,可是南下过境的官差?”
青竹勒住缰绳停稳马车,从怀里掏出勘合文书递过去。
驿丞双手接过,仔细核对上面的朱印、行进路线、随行人数,确认没有半点差错后,才恭敬地双手奉还,态度也客气了几分。
“原来是京城来的林钦差。下官滁阳驿丞杨顺,三天前就收到府衙牒文,知晓有大员过境,早已提前收拾好了住处。
后院两间正屋、三间偏房都打扫干净了,大人一路车马劳顿,先进院歇歇脚吧。”
林砚弯腰掀帘下车,站在院门口,慢悠悠环顾四周。
整个院子方方正正,青砖铺地,干净整洁,没有一根杂草。
墙角种着一丛细竹,晚风一吹,竹叶轻轻晃动,沙沙作响,看着清爽利落。
“辛苦杨驿丞提前筹备了。”
杨顺摆了摆手,神色平淡:“下官在滁阳驿当差十二年,迎来送往本就是分内活计,谈不上辛苦。
屋里早就烧好了开水,后院井水清冽甘甜,大人可以先洗把脸,驱散身上的暑气。”
众人走进院内,屋内果然窗明几净。
木桌上温着一壶热茶,粗瓷茶碗整整齐齐倒扣在托盘上,旁边摆着一碟腌萝卜条,清脆爽口,都是提前备好用来消暑解乏的。
吕明放下肩头的书箱,目光快速扫过院落四角、院墙布局,还有后院通往河道的小路,随即压低声音对林砚说道。
“这滁阳驿看着小巧简陋,但驿丞做事周全细致。驿站紧挨滁河水道,这个位置,并不简单。”
一旁的李秀才心里一直惦记着赶路,忍不住开口问道:“杨驿丞,我们今晚在这儿留宿一晚,明日天不亮就能动身吧?”
此时杨顺正蹲在井台边打水,闻言抬头回道:“滁州地界向来清静,平日里极少有高官过境,驿站清闲得很。大人若是不急,多休整一日也无妨。”
他手上汲水的动作没停,一举一动朴实踏实,让人很有好感。
李秀才还想追问城里水路、码头的相关事宜,青竹已经主动接过水桶,提着往灶房走去。
他常年跟着出行,习惯了主动打理杂务,能自己动手的,绝不麻烦驿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