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秉章前脚刚走,跟着过来待命的刘书吏也躬身退出了行辕。
偌大的院子瞬间彻底安静下来,半点动静都没有。
青竹把马车赶到后院,卸下马匹的鞍鞯,喂足了水,又蹲在井台边,把车轱辘缝隙里的泥巴冲得干干净净,打理得妥妥当当。
刘虎拴好马匹,沿着四周院墙仔仔细细巡了一圈,确认没有暗藏的暗门,也没有虚掩的后窗,排查完所有隐患,才回到前院站岗守着。
吕明抱着随身的簿册,没有着急动笔记录,先站在正厅门槛里,目光慢慢扫过整座院子。
他压低声音,对着林砚轻声说道:“大人,这院子是近期新翻修的,墙砖缝隙里的灰都还没彻底干透。
墙角摆放的几盆兰花也是新填土移栽的,根系都没扎稳。依我看,这院子至少空了大半年,是最近几天匆忙收拾出来专门用的。”
林砚没有接话,抬脚直接走进了正厅。
屋内的陈设算不上奢华,可所有物件全是崭新的。
寻常官员常住的住处,再整洁也会有几本翻旧的书、用惯的器物、随手摆放的零碎物件,带着生活气息。
但这间屋子空空荡荡,什么常用的东西都没有。
压根不像人常住的住处,反倒像一处专门收拾好、摆出来给外人看的样板屋。
冷冷清清,没有一丝人气,纯粹是为了撑场面、做样子用的。
李秀才跟在后面探头探脑走进来,也隐约觉得不对劲。
他不懂官场的弯弯绕绕,只凭直觉觉得,屋子干净得过分,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慌,不踏实。
他没多嘴,默默蹲在门槛边坐下,安静待着。
暮色慢慢沉了下来,众人还没来得及休整片刻,行辕的大门就被人敲响了。
门外是钱秉章身边的贴身郑师爷,五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半旧的石青长衫,看着温温和和、恭恭敬敬。
他立在门槛外,拱手行礼:“林大人,我家老爷在瘦西湖畔的漱玉楼备好了接风宴。
如今扬州府衙、两淮盐运司的所有同僚,还有盐业行会的各大东家都已经到齐,就等大人前去入席。”
话说得客气,潜台词却很直白:所有人都就位了,单单差你一个,专程等你捧场。
林砚换了一身干净的石青色暗纹常袍,腰间系着一条简约白玉带,没有穿正式官服,低调又得体。
出门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街边灯笼尽数点亮,一团团橘黄柔光铺满长街。
马车穿过条条街巷,最终停在一座临水楼阁跟前。
漱玉楼依湖而建,三层飞檐翘角,檐下挂满琉璃灯笼,灯火倒映在湖面,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光,看着格外气派。
门口两名伙计躬身等候,见马车停下,连忙上前掀帘引路。
一脚踏进楼内,饭菜的热气、水汽夹杂着人声扑面而来,暖意融融,和门外微凉的晚风完全是两个样子。
二楼大厅宽敞阔气,正中间摆着一张大红酸枝圆桌,尺寸极大,足足能坐二十来人。
桌上餐具全是精致的官窑青花瓷,乌木镶银筷子、薄胎白瓷酒杯,在灯火下通透好看。
桌面上早早摆好八道精致凉碟,红油耳丝、糟卤鹅掌、糖渍藕片、五香熏鱼等菜品摆盘规整、用料实在,丝毫没有敷衍的意思。
林砚刚迈进门槛,满堂二十多人齐刷刷站起身。
落筷声、椅子摩擦地面的声响、衣袍晃动的轻响整齐划一,听得出来,这群人早就提前做好了准备,刻意摆出这般恭敬场面。
席间众人泾渭分明,清清楚楚分成两拨,一边是官场官员,一边是盐业富商。
官员席位里,品级最高的是两淮盐运使杨守敬,手握东南盐务实权;
旁边是扬州知府钱秉章,掌管一府民政;往下依次是府同知赵康、江都知县刘茂,全是扬州地界的核心实权官吏。
盐商席位坐着三位扬州顶尖大佬,个个身家数十万两。
盐业行会会长赵玉堂,是扬州老牌盐商,四代深耕盐务,名下囤积的盐引数量极其惊人;
沈万山靠江北船运起家,家底雄厚、性子张扬;
最后一位程景安,专营盐引转运,为人最低调,整场安静少言,却稳稳占着一席关键位置,没人敢轻视。
钱秉章第一时间快步迎上来,弯腰的角度分寸刚好,不卑不亢又足够恭敬,伸手虚引。
“林大人总算到了!快请上座,主位特意为大人留好了!”
他比林砚年长三十多岁,堂堂四品知府,面对年少钦差,姿态放得极低,满脸热络殷勤。
不等林砚落座,盐运使杨守敬已经端着酒杯起身。
他是全场品级最高的官员,神色沉稳:“大人千里南下巡查盐务,一路车马劳顿,下官以此薄酒一杯,为大人接风洗尘。”
话音刚落,府同知赵康紧跟着起身,满脸讨好笑意:“下官赵康,恭迎钦差大人。往后扬州所有杂务,大人但凡有任何差遣,下官必定随叫随到、绝不推诿。”
江都知县刘茂也连忙挤上前来,圆胖的脸上堆满笑容,嗓门响亮热络。
“下官江都知县刘茂!大人驻留扬州期间,衣食住行一应琐事,只需传一句话,下官立刻办妥,绝不耽误!”
一众官吏挨个寒暄完毕,三位盐商才依次起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