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看两页,神色骤变,慌忙合册想要私藏。
一旁路过的老兵余光瞥见,脚步未停,低声提点一句:“账册文书尽数上交,零散碎银可自行处置,分寸自己拿捏。”
年轻兵卒瞬间醒悟,将册子放在桌角留待登记,悄悄摸走几块碎银,若无其事继续搜查。
刘虎立在院中,环视满目狼藉。
满地衣物碎纸、散落银钱、翻倒桌椅,折断的笔杆卡在台阶缝隙,处处都是慌乱逃窜、仓促搜查的痕迹。
偏房断断续续传来婴孩啼哭,无人顾及。
井台边一名丫鬟蜷缩成团,瑟瑟发抖,路过的兵卒看了一眼,径直离开,不曾为难,也不曾过问。
“收队,前往许家。”
许家当家叫许守田,土生土长的扬州盐商,活了大半辈子,胆子不大,一门心思就钻在攒钱藏财上面。
兵卒一使劲撞开大门,一窝蜂涌进许家大院。
宅子看着整整齐齐,屋舍干净,可一通翻查下来,处处透着不对劲。
一干人来来回回折腾半个多时辰,屋里屋外,能搜的地方全都刨了一遍。
几口旧木箱撬开,里面就只剩些发潮的布匹、穿旧的衣裳,叠得好好的,值不了几个铜钱。
库房空空荡荡,装银子的柜子落了厚厚一层灰,伸手敲上去,哐哐作响,听不见半枚钱币碰撞的声响。
从账房搜到卧房,卧房翻到柴房,兵卒越搜脸色越沉,心里的火气一点点往上冒。
这一趟等于是什么都没有捞着,白干活了。
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本来想着抄家一遭能够得些好处,结果这许家把事情做的太绝了。
一个年轻兵卒实在压不住火,抓起一口空木箱狠狠掼在青石地上。
哐的一声巨响,箱盖弹起又重重扣回去,尘土漫天飞扬。
“明摆着!这一家子早早就把家底搬空了!”
另一个兵卒蹲在墙角,拿脚尖扒拉地上散落的旧账页,泛黄的纸片轻飘飘飞起来,落在门槛边上。
望着空荡荡的宅院,一肚子窝火。
“能挪走的全都挪干净了,连个像样铜盆都没留下,做得也太绝。”
一众兵卒围在院中,两手空空,什么好处都没捞着。
天还没亮就起身集合列队,出来办抄家查私盐的差事,底下当兵的心里多多少少都揣着念想,想着跟着钦差办事,多少能捞点油水,得些犒赏。
谁知道忙活大半日,半分好处都摸不到。
另外,抄家也是有说法的,如果就这样回去向钦差大人禀报,说抄了个寂寞,大人怎么看?
这不是办事不力吗?
等钦差大人给皇帝上折子的时候,顺带提一下,那脑袋还要不要了?
白忙活一场的憋屈,再加上被人提前算计戏耍的恼怒,慢慢在院子里漫开。
没人敢公然作乱,可一双双眼睛里,戾气藏都藏不住。
有人心里憋着火气,抬脚踹翻廊下的木椅子,椅腿咔嚓断裂,椅子在地上滚出去两圈。
还有人一脚踢飞脚边空瓦盆,瓦盆撞在墙根,碎成好几片。
这些都是在军营里滚出来的老油子,守规矩是做给钦差大人看的,离开了钦差大人的眼睛,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私底下贪小利、怕白出力,受了气就要发泄,这都是实打实的性子。
刘虎站在正厅台阶上头,安安静静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一言不发。
他怀里揣着那几封牵扯京中侍郎的密信,心思多半放在朝堂的利害纠葛上,许家这点藏银子的手段,还入不了他的眼界。
他心里清楚,军营的这些兵是什么德行。上阵守得住军纪,可都是苦出身,贪图些小好处,辛辛苦苦跑一趟却一无所获,心里必定憋闷。
他不呵斥,不发话,不点头,也不出手阻拦。
就这么站在高处冷眼旁观,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只要不越过要命的底线,手下这股怨气,刚好可以借用来逼迫许家吐出赃银。
院中的火气越积越重,两名兵卒大步上前,一把将缩在墙角吓得发抖的许家账房拽了出来。
账房早就吓得腿肚子发软,被人拖拽着在地上滑出去老远,裤腿沾满灰土,浑身软得像一滩烂泥。
他死死扯住兵卒的衣袖,满脸哀求,声音都变了调。
“军爷饶命!我就只是做账干活的!主家藏银子的事,我真的一点都不知情!”
许家老太太眼前一黑,这账房太没有骨气了,早知道应该撵出去。
兵卒懒得听他辩解,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按在石阶上,膝盖死死顶住他后背,逼得他额头贴住冰凉石头。
短棍高高扬起,狠狠一棍砸在后背上。
咚!沉闷的声响震得皮肉发颤。
账房整个人重重趴下去,额角当场磕出血来,慌慌张张哭喊。
“我真不知道!饶命啊!”
第二棍、第三棍接连落下来,一棍棍打在腰侧、大腿上。
剧痛钻到骨头里,账房那点硬气瞬间就垮了,从咬牙硬扛变成嚎啕大哭。
最后趴在石阶上浑身不停抽搐,喉咙里只剩断断续续的喘息,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然而,这账房却没有吐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兵卒心中恼火,又把许家大儿子许大郎拖了出来。
许家大郎身上还套着睡觉穿的绸缎寝衣,头发乱糟糟散着,脚上只剩一只鞋,模样狼狈。
被按倒在地之后,回过头拼命大喊。
“爹!爹!快来救我!”
这些兵油子可不是善茬,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棍。
头一棍砸下来,他咬着牙闷哼,硬撑着不肯松口。
第二棍落下,疼得实在受不住,当即嘶吼起来。
“别打了!家里有钱!你们去找我爹!藏在哪我确实不清楚!”
等到第三棍重重打下,他彻底扛不住,胃里早饭翻涌上来,吐在青石板上。
眼泪鼻涕混着血丝糊了满脸,大声哭嚎,半点商户子弟的体面都不剩。
末了,兵卒从内屋把当家许守田拖了出来。
这位五十三岁的老盐商,两鬓已经花白,一辈子算计钱财,遇事惯会沉住气。
这会儿被死死按跪在院子当中,兵卒手上一使劲往前一推,他整个人扑出去,手肘没能撑住,半边脸直接蹭在粗糙青石地面,磨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