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当堂查验银两成色。
所有银子都由户部派驻扬州的专职工匠逐批检查，必须是足色纹银，没有掺铅、没有缺斤少两，查验的人全部签字画押，不合格的当场重炼，合格才能装鞘。
第五，统一编排银鞘编号。
所有装银子的木鞘，从扬字一号开始顺次排号，一个鞘对应一个号码、一笔账目，账和实物完全对得上，从根子上杜绝路上被人偷换、私拿。”
林砚伸手轻轻摸了摸公文纸上的红色官印，纸面规整，条条都是死规矩、硬律法。
他抬眼，语气平淡，只抓关键：“说说装鞘规矩、每车定额、三重封押的具体流程。”
吕明翻开手里的详细手札，继续逐条细说。
“按照两淮盐课的老规矩，每个木鞘固定装五百两足银。
木鞘都是整块实心榆木挖空做的，外面箍三道铁条加固，底部封厚蜡防水防潮，鞘口盖上官印封死，根本没法私自拆开。
这次一共装了五千九百七十四个银鞘，分三十二辆官方大车拉运。
车厢里铺着厚毡子防震，鞘和鞘之间用木楔卡死固定，防止路上颠簸松动、弄破封条。
装鞘的时候，我、户部核验官员、库房验匠三方同时在场，亲眼看着钉鞘、盖印、签字。
每个银鞘有三重封印：中间是钦差大印，左边是户部官印，右边是我的私印。
三方绑在一起担责，只要一个银鞘出问题，我们三个当官的一律同罪，谁也跑不掉。
明天出发之前，还要做最后四重核对：对鞘号、对封条、对三处官印、对账本明细。
四项全部对上，分毫不差，才能拿总督颁发的兵牌、上路尾单，正式启程。”
林砚微微点头，继续问道：“兵牌用处、尾单规矩、官道禁令、沿途官员的连坐惩罚，一并说清。”
吕明合上本子，说的全是不能触碰的官场红线。
“通行兵牌由两江总督亲手签发，一式两份，一份留在行辕存档，一份随车通行。
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总银数、总鞘数、两名押送官姓名、护卫兵人数、出发时辰、途经地界，信息齐全，没有半点漏洞。
兵牌附带满汉双语尾单，沿途交接只在尾单盖章，不动正式官文，保证凭证完整有效。
一路上的车马费用、人工食宿，全部由盐商提前专项交齐，专款专用，不动国库一分钱，完全合规。
全程只能走官方驿道大路，严禁走小路、严禁夜里赶路、严禁中途私自停靠，规矩极严。
而且定了连坐重罚。
哪个州县接到公文却不尽心保护、偷懒懈怠，直接扣俸禄、记大过；
地界里银钱出问题、有损耗，地方官员要分摊赔偿；
交接漏盖章、记录断层，沿途所有文武官员，一律严查问责。”
林砚听完，慢慢合上卷宗。
近三百万两盐课，是京城秋冬时节国库兜底的救命钱，也是朝廷一年最大的正经收入。
从银鞘封死的那一刻开始，这千里官道上，没有人情可讲，没有通融可言，只有铁规矩、重责任。
这是朝廷的钱，一般也没有那不长眼的来打劫。
第二天寅时末，天还没亮，夜色漆黑一片。
行辕后院的空场上，火把密密麻麻，亮如白昼。
三十二辆官车整齐列队，气势肃然。
每辆车配四匹驿马，挂着官牌、系着马铃，车马器械全部整装到位。
户部验匠、库吏、书办分站两边，拿着总账册子，一车一车、一鞘一鞘、一号一号、一印一印反复核对。
核对完一辆，库吏立刻盖上朱红官印，落印就算定死，再也改不了。
全部核对无误后，吕明亲自在每辆车的封条接缝处盖上骑缝私印。
这一道印，彻底封死所有动手脚的空间，路上但凡有人私拆、私动，必定留下痕迹，一查一个准。
最后，押送官吕明、护兵统领刘虎，双向核对兵牌、尾单、兵丁花名册、军械账本、驿道清单。
五本账册全部对齐，两人双双签字画押，正式接过所有权责。
“启程。”
一声令下，车马缓缓开动。
车轮压着带露水的青石板路，驶出钦差辕门，出扬州正北城门，踏上了去往京城的千里驿道。
看着车辆走远，林砚松了口气，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
押送盐银的大车走了之后，扬州钦差行辕一下子空了大半。
前阵子忙得脚不沾地，府里到处都是忙活的人。
日夜轮班的书吏、验银的工匠、守库的兵丁，满满一院子人来回跑。现在差事结束，这批人全都撤走了。
长廊里没了脚步声，伙房也不用通宵烧水备饭，门口站岗的卫兵也精简了大半。
偌大的行辕瞬间安安静静的，安静得林砚都有点不习惯。
这段日子以来，一直强提着精神，突然松懈下来，整个人不知道该做什么。
最开始两天，他还照旧坐在正厅，翻着成堆的卷宗。
把所有盐商的缴税底册，从头到尾挨个核对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没有错账，才把最后一本册子合上。
可这之后，他忽然就没事干了。
吕明跟着银车进京交割，刘虎带队护送不在府里。
身边就剩个青竹，天天烧水扫地做饭，干些杂活。
剩下那点零碎琐事，李秀才一个人就能全部搞定。
林砚在正厅枯坐了一上午，拿起书翻了好几页，压根看不进去半个字。实在闲得发慌，他披上衣袍，直接出了行辕。
他来扬州几个月，压根没正经逛过这座城。
之前天天忙着封码头、查账本、审犯人，出门就是办事，走路就是赶进度，满脑子全是案子和账目，从来没空好好看看扬州的样子。
银车走后的第七天，扬州下了今年第一场小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飘下来，落地就化，湿乎乎的，也就屋檐和树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林砚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沿着城南的老街慢慢溜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