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堂压着嗓子,声音压得极低,生怕隔墙有耳,传出半点风声。
“你安排个人,去刘书吏常去的茶楼,占他平时坐的邻桌。
等他到场,就让咱们的人跟旁边人闲聊,顺口提一句,听说初七衙门要大动,后街那帮老吏怕是躲不过去了。”
“说完就结账走人,别多话、别停留,别让人记住样貌。”
管事瞬间就懂了其中的门道。
刻意传话容易被追查,偶然听见的闲话,毫无源头,就算日后出事,也牵连不到赵府分毫。
老爷这是不甘心啊,想给钦差添点堵。
他躬身应声,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赵玉堂一人,望着窗外枯败的树枝,眼底一片深沉。
他不是好心帮这些吏员,只是自保。
林砚要整治盐运司积弊,他不拦、不劝、不掺和,老老实实当个局外人。
但他绝不能等风波过后,被这帮扎根扬州二十年的地头蛇记恨、反手反噬。
不站队钦差,也不护着旧吏,只求赵家安然无恙。
只是,想起京城的盘算,他又一阵哆嗦,这可是杀头的大事,他不想参合。
第二天,这条从茶楼流出去的风声,没有半点明确源头,短短一天时间,就传遍了盐运司后街。
刘书吏得知消息的当晚,独自坐在书房里,一盏油灯亮了一整夜。
灯油添了三回,桌上摊着厚厚的旧档,他一页都没翻。
整整一夜,他都在反复掂量利弊、权衡死活。
大过年的,他愁的嘴里起泡。
外头人人都以为,钦差这是要抓人追责、清算陈年旧账。
但他不信林砚不敢真把他们这帮老吏一锅端。
盐运司所有旧档脉络、账目暗规、文书流转,全攥在他们这群老人手里。
朝廷派下来的官三年一换,来来去去都是外人,只有底层吏员世代扎根此地。
真要是尽数抓拿下狱,扬州盐务直接瘫痪,税账停滞,国库收不上盐税,钦差担不起这个责任。
想来林砚的目的从来不是杀人立威。
就是逼他们自己坦白旧弊,亲手废掉自己牟利的灰色路子,老老实实归顺新规。
这狗东西钦差,你人也抓了,钱也拿了,该走就走吧,还要留下来折腾干吗?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晨雾铺满整条街巷,露水打湿了青石板路。
刘书吏推门出门,刚走出巷子,就看见对面的赵书吏也匆匆出门上班。
两人隔着半条巷子,四目相对。
彼此都看懂了对方眼底的忐忑和观望,都是心里没底,都在赌别人先慌、先认错、先扛不住。
对视一瞬,两人各自错开目光,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分头而去。
后街剩下的几名老吏,私下悄悄互通消息,却没人敢扎堆聚头、没人敢串供,连一张字条、半句留痕的话都不敢有。
有人私下提议,干脆装病躲避初七的召见。
这话刚说出口,就被刘书吏冷冷压了下去。
“钦差点名全员到场,风口之上,谁敢缺席?”
“你今天躲在家里装病,明天你的差事就被人顶替。吏职丢了,这辈子都别想回来。”
要知道,这钦差虽然是个毛都没长齐的毛头小子,但手段可不缺。
一句话,堵得所有人哑口无言。
这群混迹官场二十年的老油子,最懂自保:
不敢缺席、不敢抱团、不敢统一口径。
人人心照不宣,各自顾命,绝不留下半点让人拿捏的把柄。
转眼到了正月初七。
天色刚蒙蒙亮,钦差行辕的大门就提前敞开了。
驻防营的兵卒整齐列队,从大门口一直排到正厅廊下,刀鞘映着清冷的天光,一股子凛冽的威压铺满整个院子。
寻常吏员踏进这里,光是看着这阵仗,心里的底气就先弱了半截。
行辕侧面的偏屋,窗纸被悄悄戳开一道细缝。
李秀才穿着一身青布长衫,躲在屋里不露面,只隔着缝隙,盯着正厅的一举一动。
这是林砚特意安排的。
大堂问话看话术,细微神态看真心。这些人嘴上能编谎话,可眼底的慌乱、身体的小动作,骗不了人。
最先到场的是刘书吏。
他一身青布棉袍洗得干干净净,靴子擦得一尘不染,看着恭顺规矩,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当他抬眼看见两侧肃立如木桩的兵卒,心里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凉透。
抬脚跨过门槛,靴底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安静的大院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其余五名书吏陆续赶到。
每个人脸色都紧绷着,眉宇间全是化不开的凝重,最后进门那人太过慌张,靴尖狠狠磕在门槛上,蹭出一道白白的划痕。
六人按资历分成两排,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喘一口,整个正厅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刻意压到最低。
这时,林砚从后堂缓步走了出来。
他手里空空荡荡,没有卷宗、没有账册、没有定罪的名录,只端着一杯热茶。
落座的瞬间,茶碗轻轻落在案几上,“嗒”的一声轻响。
死寂的大厅瞬间陷入窒息,六个人同时收住呼吸,肩背绷得跟拉满的弓弦一样。
林砚目光落在最前面的刘书吏身上,“刘书吏,今天这个场面,你还能站得这么稳,比我想的镇定。”
刘书吏连忙垂首躬身,姿态恭顺到了极致。
“回大人,小人只是衙门普通老吏,一辈子当差听令,早已习惯上官问话,谈不上镇定,只是安分待命而已。”
“安分?”
林砚微微挑眉,语气瞬间冷了几分。
“若是真安分,往年那些凭空消失的盐引、对不上的流水账、莫名归档的死账,又是怎么来的?”
后排五个书吏浑身一僵,头皮发麻,头垂得更低,半点不敢抬头对视。
刘书吏心里剧烈震动,这么直接吗?都不说两句开场白的?
脸上却依旧稳得滴水不漏,都是少年的狐狸,还不至于慌了神,慢悠悠推脱。
“大人,盐务规矩皆是上官制定,下官只负责执行,政令流转、账目归档,皆有上官印鉴、衙门公文,我等底层吏员,只是奉命办事,无权擅自更改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