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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透,队伍摸黑赶了快一个时辰的夜路。

四下山路黑漆漆一片,夜风又冷又凉,走得人浑身发僵。

直到视线尽头,终于冒出一座驿站的模糊影子。屋檐挂着几盏黄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晃,朦朦胧胧的。

看不清完整院子,可在这漆黑长夜里,就跟临时渡口一样,给奔波整晚的一行人,凑出了一处落脚安稳地。

何存义这人,挺会看眼色办事,手脚也利索。

车马还没到,驿站外头早就清得干干净净。

四周插满火把,火光亮堂堂的,把整座院子照得一清二楚。

驿站所有差役全都在门口列队站好,垂着头安安静静,没人敢出声喧哗。

等车马进来,所有人乖乖低头让路,眼神规规矩矩,半分乱看的胆子都没有。

方才一路,何存义全程骑马跟在马车后头。

心里从头到尾就一件事,千万别出错,千万别惹钦差不悦。

等队伍拐进驿站院子,他胸口一阵起伏,总算能喘口稳气。

赶紧快步上前,亲手推开正门,弯腰细细回话。

“大人,后院正房全都收拾好了,被褥茶水全是新换的,灶上热水一直烧着,伤药、绷带也备齐了,随时能用。”

说话的空档,他余光飞快扫过队伍里带伤的兵士,心里快速掂量情况,又赶紧补上一句安排。

“下官连夜宰了两只肥羊,温火炖了羊肉汤,白面馒头也全都蒸好了,管够,能驱寒暖身。”

他心里知道,刚经历刺杀奔逃,所有人都惊魂未定,这会儿说再多客套话都没用。

不如一顿热饭、一碗热汤,最能安人心、压疲惫。

他赌的就是这份实在。

哪怕钦差心里还压着火气,看他连夜奔波、事事提前办妥,多半也能消上几分气。

林砚弯腰下车,没有急着进后院休息。

他平静扫了一眼休整的护卫,又看向灶房飘起的袅袅炊烟,随口问道:“羊肉汤炖好了?”

“炖透了!”

何存义连忙应声,态度格外诚恳,“下官特意多放了生姜,就是为了压夜里的寒气,暖身子。”

林砚没再多问,转头吩咐青竹。

“传下去,让弟兄们先处理伤口、包扎妥当。伤势没稳住之前,一律不许喝酒。”

“是。”

青竹应声,快步往后院传话。

何存义紧紧跟在后面,小跑跟着进了正房,伸手拨亮桌上油灯,轻轻拂掉椅子上的浮灰,伺候得周到又恭敬。

前院灶房热气滚滚,一大盆滚烫的羊肉汤被伙计端出来。

白气呼呼往外冒,热浪扑面而来,浓郁的肉香瞬间填满整个院子。

一众护卫兵士满身尘土、带着血污,团团站在院子里。

所有人端着粗瓷大碗,蹲在地上埋头喝汤。汤太烫,烫得大家不停吸气嘶凉,却没一个人舍得停下。

一碗热汤下肚,整夜赶路、厮杀奔逃攒下的寒意和疲惫,瞬间被抚平大半。

一个年轻兵士捧着碗,眉眼彻底舒展,一脸舒坦。

“这汤真够劲!跑了一整天夜路,就这一口热的,才算把人从冷风里捞回来了!”

旁边老兵斜他一眼,笑着打趣:“刚才是谁蹲路边喊腿废了,走不动道的?”

“那是刚才!”

年轻兵士又猛灌一口汤,底气十足,“现在再来二十里,我照样能扛住!”

靠墙的兵士接话调侃:“二十里太少,你碗里肉分我一半,我能走三十里。”

院子里顿时一片哄笑,热闹又敞亮。

方才厮杀留下的戾气、连夜奔逃的压抑紧绷,被这满院的烟火气和笑声,一点点冲散抚平。

有人大口啃着暄软的白馒头,有人把碗底残汤喝得干干净净,碗筷轻撞、说笑不断。灶火跳动,热气氤氲。

这乱世行军里,一顿热饭,就是最踏实的安稳。

更何况,这可是好东西,白面馒头加羊肉,过年都难得有这么好的吃食。

廊下,何存义静静站着,听着院里此起彼伏的笑闹声。

紧绷了一整夜的后背,总算稍稍放松下来。

他偷偷往正房瞟了一眼,林砚安坐在桌前翻看文书,神色平静淡然。

青竹端来一碗热汤放在案头,林砚抬手端起小口喝着,没说话,却也没有放下。

就这一个小动作,何存义悬了一整晚的心,又落下大半。

等青竹从灶房回来,他赶紧凑上去,压着声音小心翼翼询问:“小老弟,大人还有别的吩咐吗?”

“何大人暂且歇息便可,有事自然会叫你。”

听到这话,何存义才敢退去偏房。

连着灌下两杯凉茶,嘴里的干渴焦灼总算缓解,悬了一夜的心彻底落地。

刚一坐下,双腿瞬间酸软无力,铺天盖地的困乏涌了上来。

从听闻刺杀噩耗、慌张出城接应,到一路贴身护送、连夜置办食宿,他整整一夜没好好喝一口水、没歇片刻,从头到尾绷着神经,步步提心吊胆。

前院的喧闹慢慢平息。

热汤喝尽,馒头吃光,兵士们三三两两靠墙歇坐,有人收拾碗筷,有人在井台边洗手。

灶膛余火轻轻跳动,暖黄的火光洒在院里,照着一地休憩的人影,安稳又温柔。

偏房里,何存义靠着墙闭目小憩。

耳朵里虽然安静了,可方才院里热闹的笑声,还在心里来回打转。

压了一整夜的惶恐、惊惧和忐忑,到这一刻,才算彻底散去。

天色蒙蒙发亮,一抹青白破开黑夜。

天还没彻底亮透,驿站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何存义瞬间惊醒,鞋子都来不及穿好,趿拉着就慌忙跑去开门。

门外差役拿着一卷急件,躬身禀报。

“大人,凤阳知府先行官,已在城外三十里等候,专门接应林大人北上。”

何存义接过公文,望着蒙蒙天色,压在心头一整夜的巨石,彻底落了。

他快步跑到后院廊下,稳了稳气息,恭敬传话。

“大人,府衙先行官已在城外候命,您随时可以启程北上。”

屋里安静片刻,传出一道沉稳的声音:“知道了,备车。”

何存义应声,转身忙着安排启程事宜。

晨露微凉,打湿了石阶和鞋面。天光朦胧未明,他抬手抹了把额头,早已没有汗水,却还是习惯性擦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