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士把瘫软的老厨子轻轻扶起来一点。
老人家佝偻着背,手脚还在抖,眼底全是残留的惊惧:
“那人每次都戴着手套,手都不露一点皮肤。用纸包着药粉,拿麻绳捆好,悄悄丢在灶台角落,从来不和我们照面说话。”
“药粉是灰白色的,看着像细灰,没味道。纸包边上有一道小刻痕,让我们照着刻度全撒进去,不多不少,一点都不许差。”
轮到洗菜杂役,他头埋得更低,整个人缩成一团,小声回话:
“我从来没见过外人,全程都是听驿丞安排。出事那天傍晚,驿丞特意叮嘱我,晚上做菜只用后厨新摆的一坛咸菜,旧坛的别动。”
“那坛咸菜一早凭空出现在后厨,我只当是驿站备的新菜,压根没想过被动了手脚,稀里糊涂就照着做了。”
劈柴帮工和另外两个杂役更是纯粹的底层苦力。
一个只负责劈柴烧火,很少进内灶;两个只管扫地喂马,天黑就歇息,从头到尾没碰过药粉,更没见过什么陌生人。
一圈问话下来,所有能用的线索,基本全断了。
那个幕后的灰衣人,就跟夜里的雾一样,来无影去无踪。
唯一的物证药包,也按对方要求全部烧毁,干干净净,半点痕迹不剩。
只剩杨成业说的唯一一个隐秘线索:固镇驿西北三里,一处废弃磨坊,说是有关键东西藏在磨盘底下。
林砚立刻让刘虎带人过去彻查。
六人依旧跪在院里,夜风越来越凉,吹得破衣猎猎作响,寒意钻进骨头里,没人敢乱动。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远处马蹄声由远及近。
刘虎快步走进庭院,躬身低声回禀:
“大人,废弃磨坊已经彻底搜遍,磨盘底下空空如也。屋内积灰很厚,至少七天没人去过,早就被人提前清干净了。”
“人质据点那边呢?”
“看守全都提前跑了,人去楼空,灶上茶水还是温的,刚走没多久。”
刘虎继续禀报,“六户被扣的家眷,已经全部寻回,一个没伤,全都好好的。”
跪着的六个人猛地抬头,死寂的眼里重新亮起光。
有人太激动,急着想站起来,后背的杖伤猛地扯痛,身子一歪重重跌回地上,憋了半个月的哭声,这下彻底绷不住了。
很快,兵士把一众家眷全都带进院里。
老厨子三岁的小孙子被稳稳抱在怀里,一看见满身狼狈的爷爷,当场瘪嘴大哭,扑过去死死搂着他脖子,满脸委屈。
洗菜杂役怀着身孕的妻子,被人小心搀扶着走来。
看见丈夫浑身是血、狼狈跪地的样子,当场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蹲下来轻轻帮他擦去脸上血污,满眼心疼。
劈柴帮工的老母亲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到儿子跟前,粗糙的手轻轻摸着他带伤的额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只剩无声掉泪。
人群最后,站着杨成业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手里攥着旧帕子,老泪纵横。
杨成业看见亲娘的一瞬间,身子狠狠一颤,本能想爬过去,又硬生生停住。
自己满身血污、伤痕累累的狼狈样子,实在不敢凑近,怕吓着年迈母亲,只能僵在原地,心里又酸又涩。
满院哭声再次响起,心境却完全不一样了。
方才是走投无路的绝望哀嚎,此刻是劫后余生、全家团圆的后怕和庆幸。
众人互相扶着、抱着,一遍遍地低声念叨: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等院里情绪稍稍平复,林砚才再次开口。
声音不高,稳稳穿过夜风,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家人都找回来了,安然无事,你们自己也看见了。”
六人齐齐抬头,眼里满是恳切希冀。
“但你们被胁迫是真,下药也是真,谋害钦差的事实,已经坐实。”
林砚语气公正,不偏不倚,“不管你们是不是被逼无奈,错事已经做了,罪责不可能一笔抹掉。”
话音落下,众人瞬间又慌了,纷纷伏地求饶。
老厨子抱着孙子不停磕头:“大人明察!我是被人拿捏软肋,为了孩子活命,不得不听啊!”
洗菜杂役抖着身子苦苦哀求:“我妻儿性命全系一线,我半分不敢违抗!”
劈柴帮工嗓音沙哑破碎:“我们世代老实本分,从来没做过恶,这次真是被逼到绝路!”
最前面的杨成业,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石板,声音又干又累,满是委屈:
“下官在固镇驿任职十二年,一直安分履职,清清白白,从没贪腐、从没结怨。
可对方拿我老娘性命威胁,我身为人子,不敢赌、也不能赌!求大人体谅!”
他哭得肩头不停抽动,隐忍了多日的委屈,此刻尽数翻涌出来。
林砚静静看了他几秒,突然开口反问:“杨成业,我之前,有没有无故对你动过刑?”
杨成业瞬间僵住,猛地抬头,一脸怔然,一句话答不上来,后背的伤口还火辣辣疼,刻骨铭心。
“行刑之前,我再三问话,药粉来路、幕后之人、你们被胁迫的实情,你次次装傻搪塞,一句实话不肯说。”
“那时候,你半句委屈不肯讲,半点苦衷不肯提,就想着蒙混过关。现在家人安全了、危机解除了,你才肯说出身不由己。”
林砚目光平静,看透人心,“我问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杨成业嘴唇抖个不停,低声讷讷道:“我……我不敢。对方说,敢泄密,立刻灭口家人……”
“你怕贼人害你家人,就选择欺瞒本官。”
林砚一语戳破他心底的侥幸,“你笃定自己装糊涂、卖可怜,我就会心软放过你,对不对?”
一句话,直接堵得杨成业哑口无言,低头沉默,算是默认。
“你是在册朝廷官员,心里清楚,我私自对你动刑,不合规矩。”
林砚条理分明,公私分得极清,“今夜杖责你,是我逾规,错在我。你胁从作恶、隐瞒实情、耽误查案,错在你。”
“两件错处,绝不混为一谈。”
“你挨的刑罚,是你该受的惩戒,不会因为你有苦衷就豁免,我逾规行刑的过错,也不会遮掩。
明天我会单独附函给县衙,今夜所有处置,所有违规责任,全部由我一人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