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身子微微前倾,嗓音压得更低,透着几分吃瓜闲谈的隐秘感:
“就是那位奉旨清查扬州盐务的钦差,听说年纪极轻,一到任就雷厉风行,抄查了好几家巨商大户,盐运司的老吏换了大半,就连当地知府都压不住他。”
“做事干脆利落,不留半点情面,也把朝野上下的人,得罪了个遍。”
他轻轻摇头,似感慨似点评:“如今京城奏折满天飞,一堆官员上书弹劾,说他行事太急、太过霸道,不懂迂回留情。”
顿了顿,他随口补了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若是能把历年拖欠的盐税全数追回,也是天大的功绩。就是树敌太多,往后回京,仕途怕是步步难行。”
林砚把茶碗放在膝盖上,安静听着,没有接任何话。
柳树底下风很轻,两人安安静静坐了好一会儿。
瓷碗里的凉茶快要见底,只剩碗底浅浅一层清水,透着点残凉。
中年县丞抬手拎起陶壶,稳稳给林砚续上半碗。
几轮闲聊下来,他心里那点戒备早散得干干净净,说话也彻底放开了。
顺着刚才扬州盐务的话题,直言不讳,把心里的想法一股脑倒了出来。
“说句实在话,老弟,那位钦差,还是太急、太露锋芒了。”
话说一半,他把刚要碰到嘴唇的茶碗又轻轻搁回石头上,带着老官场常年揣着的审慎,慢悠悠接着说。
“扬州盐商扎根几十年,盘根错节,牵扯的朝中势力多不胜数,哪里是短短半年就能彻底肃清的?”
“他手段太硬,做事太绝,账理清了、税追回来了,实打实的功绩摆在那儿,可也把从上到下的人情脸面全撕了。
该得罪的、不该得罪的,一口气得罪了个干净。”
他抬眼瞟了瞟林砚。
见这年轻后生神色平平淡淡,不反驳、不插话、半点火气没有,干脆放开胆子继续唠。
“这半年,他在扬州查盐引、清旧账、追欠税、整顿盐运司烂规矩,连地方官府的积弊都敢动,做事利落得挑不出错。”
“可结果呢?京城弹劾的折子堆成山。”
“有人说他专权跋扈,有人说他急功近利,只盯着功绩,不懂顾全朝堂情面。差事办得漂亮,功劳实打实,可满朝文武没几个待见他。”
“这般锋芒毕露,等他回京,往后几十年的仕途,步步都是坎,处处都是掣肘,根本走不顺畅。”
林砚安安稳稳坐着,双手捧着半碗凉茶,指尖轻轻摩挲碗口粗糙的瓷边。
眉眼平平,神色不起半点波澜,就这么安安静静听着。
县丞看他性子稳、耐性足、气度沉静,越发当成晚辈提点,语气也恳切了几分。
“老弟你年纪轻,一定要记着这个教训。”
“官场这地方,从来不是光能干就能往上走的。”
“你断人财路、挡人活路,人家自然会抱团针对你,处处给你下绊子。你功劳再大、本事再强,换不来同僚帮扶,换不来朝堂情面,换不来一辈子安稳仕途。”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听来的唏嘘感慨:
“我听说这位钦差也就十七八岁,小小年纪手握重权,做事杀伐太狠、风头太盛,最容易招人忌惮。”
“为官做人,贵在藏拙、懂收敛、知进退。太张扬的人,走不长远。”
话说完,他才猛然回过神。
自己一个小小边陲县丞,对着朝中重臣的是非功过随意评头论足,属实放肆冒昧。
他立马讪讪笑了笑,赶紧圆场:“嗨,说到底,就是我眼界太浅,随口瞎说罢了。老弟听听就好,别往心里去。”
就在这时,林砚缓缓抬眼,看向他。
唇角轻轻挑了一下,带出一抹极淡的笑。
就像听了一段无关路人的闲话,半点不往心里去。
可就是这份过分的从容淡定,让中年县丞心里莫名一咯噔。
他脑子里那些零碎线索瞬间串到了一起——
扬州办差、北上回京、年纪轻轻、身负朝廷重命、手段凌厉震彻朝野……
念头彻底对上的一瞬,他捏着茶碗的手指猛地僵死,后背唰地窜起一层凉汗。
喉结狠狠滚了两下,他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弄出半点动静打破僵局,嗓音干得发涩,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老弟方才说……此番是了结扬州公务,回京复命?”
“嗯。”林砚应声平平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县丞心跳彻底乱了,硬着头皮,一字一顿迟疑发问:
“那、那扬州盐务一案的钦差……莫非就是阁下?”
青石之上,林砚身姿端正,轻轻点头,坦荡直白:
“是我。你方才说的年少钦差,就是本人。”
这一刻,柳下清风像是骤然停了。
头顶柳叶依旧哗哗翻动,落在县丞耳朵里,却只剩一片死寂轰鸣。
方才他口若悬河,句句点评眼前这人急躁冒进、不懂藏拙、仕途难行,字字笃定、句句说教。
到头来才发现,自己滔滔不绝指点功过得失、妄议行事对错的人,就安安静静坐在这里,从头到尾听他瞎评一通。
巨大的尴尬、惶恐瞬间裹满全身。
他慌忙端起茶碗想喝一口压压惊,遮掩失态。可碗边抵着嘴唇,喉咙干涩发堵,半点茶水都咽不下去,只能僵硬地把碗放回原地。
指尖反复搓着碗口的旧豁口,整个人局促得手足无措,声音碎得厉害:
“方才……是我见识浅薄、嘴碎妄言,胡乱议论大人行事,言语冒昧,还望大人恕罪。”
林砚眸光依旧平和,半点起伏没有,轻声道:
“你说的都是实话,并无过错。”
寻常官员被人妄议,轻则训斥、重则治罪。
可这般坦然认可、全盘接下,反倒让人最无地自容。
县丞嘴唇反复翕动,满肚子的客套、辩解、圆场的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吐不出来。
此刻多说一个字,都是凸显自己的浅薄无知。
“前路尚远,不必久歇。”
林砚缓缓起身,膝盖微顶石面,身姿稳稳站直。抬手轻轻掸了掸衣摆沾着的细草黄土,动作松弛从容,没有半分计较的样子。
反观那名县丞,依旧僵坐在青石上,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