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赵嬷嬷亲自登门。
手里提着一篓后院刚采的嫩荠菜,鲜灵干净,带着泥土清气。话不多,只随口一句,府里野菜新鲜,送来包饺子尝鲜。
林砚让青竹收下食材,奉茶待客。
只坐了小半盏茶的功夫,赵嬷嬷便起身告辞。临出门,脚步微顿,回头轻声一句,分寸拿捏得极稳:
“大人,姑娘昨夜睡得晚。我半夜晾衣,看见她窗灯亮到深夜,桌上信纸摊开,您的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终究是没落笔。”
简简单单一句,点破了所有缄默与温柔。
林砚送至院门,默然拱手,不言不语,尽数了然于心。
赵嬷嬷从容离去,院门轻轻合上,小院重归安宁。
桌角系着红绳的桂花糕静静摆放,像一份心照不宣、不必言说的期许。
暮色彻底落满庭院,天光由浅蓝变成深灰。檐下依旧没点灯,周遭安静温柔。
林砚坐在书房里,铺开的信纸写了半行又搁下了。
他本来想亲自登门拜访几个人,刘其玉在京中帮过他不少忙,翰林院几位老同僚也多少有些情谊,按礼数回京了应该登门拜访。
可笔尖悬在纸上,他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去不了。
现在弹劾的折子堆在御案上,自己正处在风口浪尖。
登门拜访,不管聊什么,落在旁人眼里都是四处走动、到处求情,反倒把长辈们拖进这场风波里。
他自己一身骚,不能连累别人。
林砚放下笔,把拜帖折好收进抽屉:“青竹,过来。”
青竹快步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少爷,啥事?”
“你去库里清点一下,我有几份礼要送出去。”
青竹擦干净手,跟着进了堂屋,林砚站在桌边,拿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他。
“刘世伯那里,两匹新绸、一盒干果。翰林院几位老同僚,每人一份时令点心,不必贵重,心到就行。”
青竹低头看了一遍,抬头问:“少爷,这些您不亲自去送?”
“不去。”林砚把笔搁回架上,“去了反而不好。”
青竹没多问,点点头,把纸叠好揣进怀里:“我这就去办。”
林砚又补了一句:“送的时候,别多说什么,放下就走。他们要是问起,就说我回京还没安顿好,等过些日子再登门。”
“明白。”青竹转身出了堂屋。
林砚站在窗边,看青竹在院里清点物件,把东西一样样包好、系绳、装进藤编小篮里,动作利落。
院子里阳光正好,新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静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走回书案前坐下,翻出账本随手翻了翻。
这一翻,心里就凉了半截。
俸禄就那么一点,六品修撰一年的正经俸禄,连京城中等人家一年的开销都撑不住。
这半年给师爷的束修、李秀才的酬劳、一路上吃住行路的花销、战死护卫的抚恤、各处人情来往的送礼……
桩桩件件,全是他从自己的银子里往外掏。
盐税三百万两入了国库,他一文没沾。刘虎的赏银、陈定的抚恤、吕明和李秀才的酬劳,加起来去了好几百两。
这还不算一路上的驿站打点、沿途补贴、各处暗线的打探费。
林砚合上账本,看着封皮上“收支”两个字,心里莫名有点发堵。
前世听人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到了自己这里,怎么是反着来的?
他靠着椅背,仰头看着房梁,在心里默算了一遍剩下的存银。
去扬州前本就谈不上宽裕,如今这一趟跑下来,底子更薄了。
青竹从院里探进半个身子:“少爷,东西都装好了,我这就出门。”
林砚回过神,摆摆手:“去吧。”
青竹拎着藤编小篮,轻快地出了院门。
林砚独自坐在书案前,又把账本翻开,用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算了算往后的开销。
外放之后,地方上的俸禄也不会比京城高多少。跟着自己的人总要吃饭,总不能一直从自己口袋里掏。
他放下笔,靠着椅背发了会儿呆。也不知这官是越当越大了,还是越当越穷了,手里能剩的银两越来越少。
没多久,青竹回来了,轻轻推开门:“少爷,东西都送到了,话也带到了。”
林砚抬眼:“怎么说?”
“刘府有人传话,说东西收下了,让您安心等旨意,别急着走动。翰林院那边也是收下东西就让我回来了,没多说别的。”
林砚点了点头。
都没多问,都没留话,这本身就是体谅。
他们知道他现在的处境,不让他为难,也不给他添麻烦。该收的收了,该懂的懂了。
京城连着阴了三日。
天色始终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霭,细雨断断续续飘着,打湿整条街的青石板,留下一片片深浅错落的水痕。
太阳被厚云死死捂住,一丝亮光都透不出来。
风软无力,整座京城都闷得沉寂,连街边小贩的吆喝声,都透着几分压抑,比平日弱了大半。
林砚这三日闭门居家,半步未出。
该安顿的人、该铺的人情、该递的分寸,早已全部落实妥当。
朝堂风波的前因后果,各种利弊结局,他也在心底推演了无数遍。
事已至此,无需周旋,也不用奔波,只剩静静等一纸圣旨落地,定他前路。
第三日午后,堆积多日的云层稍稍散开,天际透出一点寡淡的浅光,勉强驱散了些许沉郁。
院里,下人正踮着杆子晾晒洗净的衣物。
就在这时,寂静巷口忽然传来一阵规整急促的脚步声,不似寻常路人闲逛,分寸利落,带着宫里独有的规矩气场。
下一秒,院门门板被轻轻叩响,三记轻敲,不急不缓,制式端正。
青竹手上动作一顿,快步上前拉开门栓。
门外立着一名中年内侍,墨绿宫袍规整干净,腰间挂着通政司专属牙牌,眉眼平和,不骄不媚,是宫里常年办差的淡漠模样。
身后跟着两名垂手肃立的小太监,一人捧着素木圣旨托盘,全程缄默无声。
青竹一眼就认出,这是当初远赴扬州给他传旨的太监,心底稍稍稳了稳。
那内侍也认出了他,微微颔首,语气比寻常传旨多了几分温和:“林修撰可在府中?圣旨在身。”
“在的公公,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