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归乡,全家人满心赤诚欢喜,老太爷拄杖等候,赵姨娘一身灶灰慌忙迎出,简简单单的家常暖意,最是动人。
如今身历朝堂风浪,看过荣辱起落,有官身、有婚约、有圣恩,可回头望去,反倒像浮沉一场,起落半生。
其中冷暖得失,唯有自己心知。
车厢里气氛安静,青竹坐在车沿赶车,察觉出这份沉寂,只把车马赶得更稳更缓,默默贴心迁就。
一路日夜兼程,过安阳、穿卫辉、越延津。
第二十日落宿延津驿,林砚连夜安排妥当后续所有事宜。
他叫来青竹,逐条交代清楚:“今夜不用歇息,你带两名护卫快马先行回城。我早前托大哥,在城南勘定了一处独门别院,你回去对接收尾。
院墙高、邻里疏静、偏僻安稳,门前能停车轿。你提前备好被褥炭火、热水膳食,一应齐全,等韩姑娘一行人到了,直接入住安居,无需等候折腾。”
青竹领命,连夜策马疾驰。
破晓时分抵达开封,半日之内,把别院所有琐事尽数办妥。
与此同时,吕明逐一核对全程驿站交割凭证,归档整理,事事落地,不留半点疏漏。
入夜后,封丘驿传来消息,韩清芷一行人平安抵达,次日午后便能到开封城外,问询别院安顿情况。
林砚回讯干脆笃定:院落齐备,万事周全,只管从容前来。
第二十一日正午,车马驶出封丘地界。
远处平原尽头,开封厚重的青砖墙廓缓缓浮现,阔别多日的故土,终于近在眼前。
李秀才扒着车帘,望见巍峨城墙,长长松了口气,高声道:“大人,到开封了!咱们到家了!”
林砚抬手掀开车帘。
故都城墙历经风雨,沉稳巍峨,一如既往的安稳厚重。
他没有直接入城,吩咐车马转向城南岔路,直奔提前备好的僻静别院。
宅院离老宅铜锣巷不远不近,隔两条街巷,清净避世,不惹闲话,刚刚好。
林昭一早就守在院口等候。
连夜收拾打点,院门新漆鲜亮,门环擦得一尘不染,正屋铺了厚毯,灶房备好烟火,后院移栽了新兰草。
里外焕然一新,只为留人安居。
林砚逐屋查验,院墙严实、屋舍干净、巷陌清幽,确认无半分纰漏,才彻底安心。
“韩姑娘到哪了?”
“巳时从封丘动身,走得舒缓,约莫未时到。”林昭轻声回话,又忍不住低声问,“你在这等着?”
“嗯。”林砚落座正厅,“先安顿好她,我再回老宅。”
林昭看着弟弟沉稳淡然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感慨,千言万语最后尽数压下,转身默默打理杂务。
被贬官的消息传回家中,很多人都忧心忡忡,生怕惹了天颜。
然而,现在看到弟弟并无慌乱神色,林昭才放下心来,只要主心骨林砚不慌,那就证明没有什么大事。
未时刚至,一辆青帷安车稳稳停在别院门前。
赵嬷嬷先下车,回身小心扶着韩清芷走下台阶。
少女立在青砖阶前,抬眸静静打量这座院落。
院门素雅干净,石阶一尘不染,墙头槐叶新绿,整座院子清幽僻静,安稳妥帖。
她没有说话,眼底却漾开浅浅安心。一路风尘忐忑,到此尽数落地。
随行的护卫、宫人尽数安置在偏院,分区起居,互不叨扰,规制得体。
赵嬷嬷陪着韩清芷走进正厅,环视屋舍陈设、后厨、院落,眼底满是满意,低声道:“姑娘,这院子清净稳妥,样样周全。”
韩清芷眸光温软,望向静坐厅中的林砚,轻声诚恳道:“大人费心了,我住着很安稳。”
一路奔波的周全妥帖,从不用言语张扬,全都落在实处,让人踏实入心。
林砚起身拱手,分寸得体:“姑娘暂且歇息,缺什么少什么,随时让青竹传话。我先回老宅,明日再来探望。”
韩清芷送至厅口,立在台阶上目送他离去。院门落锁,她才缓步回屋,指尖轻轻抚过榻上软垫。
被褥干爽厚实,带着日晒过后的暖意,妥帖心安。
赵嬷嬷端来热茶,笑着轻叹:“院子不大,胜在清净自在。”
韩清芷望着袅袅茶雾,轻声一语:“他向来用心,只是从不说。”
万般温柔周全,皆藏于行,不宣于口。
同日傍晚,林砚终于回归林氏老宅。
消息早传回来,老宅院门大开,廊下灯火尽数点亮。
没有张扬的庆贺,没有喧闹的排场,阖家长幼尽数等候,满院融融暖意。
老太爷拄着拐杖立在院门口,族中老小分立阶前,安安静静迎他归家。
街边街坊三三两两驻足观望,细碎议论此起彼伏,褒贬掺半,尽是市井常态。
“状元郎回来了。”
“可惜被贬去岭南远地。”
“再远也是一县父母官,体面着呢。”
“听说圣上亲赐婚事,要娶县主,这福气寻常人比不了。”
闲言起落入耳,林砚步履从容,神色不惊,默然穿街入院。
随行的十名便装兵士送至城郊交割勘合,依规返程复命。
林砚、林昭一前一后,走进林家老宅大门。
林昭脚步放得很慢,压着院里低沉的气氛,林砚跟在后面,神色寻常,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妥妥。
院门轻轻合上。
偌大的宅院,瞬间安静到极致。
廊下干活的下人全部定在原地,拿扫帚的、端茶盘的、拎着水桶的,没人敢动一下,全都低着头屏住气息,连半点细碎动静都不敢出。
院角趴着的老猫受了惊,一头钻进柴垛深处,再也不见踪影。
短短三年光景,前后落差看着格外刺眼。
两年前林砚中举回乡,整条铜锣巷挂满彩灯,锣鼓敲得震天响,街上铺满鞭炮碎屑。
府里下人个个凑上来讨好,老太爷笑得合不拢嘴,老太太当场给全府下人发赏钱,满院子热闹喧腾。
去年状元回府,排场更是盛大。官差开路,府衙仪仗亲自迎接,家里连摆七日流水席。
林家下人外出报出身家,全城没人敢怠慢半分。
可今天再回来,什么都没了。
巷子里没有彩灯鞭炮,听不见锣鼓声响,更没有道贺的人声。
大宅门只开了半扇,整个庭院冷清得让人心里发沉。
廊下婆子缩在柱子后头,灶房伙计蹲在门槛边,始终不敢抬头探头。
扫地的小厮钉在墙根,垂着脑袋,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