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都说到这份上,韩清芷便不再推拒,双手接过仔细贴身收好,心底踏踏实实的,落得一片安稳。
次日清晨,正厅阖家送行。
老太爷穿着一身素色常服,不用拄拐,脊背挺得笔直,端端正正立在堂上,看着林砚与韩清芷二人,开口叮嘱,句句实在,没有半句虚浮场面话。
“路途遥远,不必赶吉日时辰,一路安稳最为要紧。”
“到了柳城,先安家、再理事,切莫心急逞强,稳扎稳打方能长久。”
他顿了顿,想起自己年少时去过岭南的旧事,又多嘱咐了几句细话。
“我年轻踏过岭南地界,那地方遍地湿热瘴气,城里尚能安居,深山野林万万不可轻易踏入。往后住的院子,日日要用艾草、苍术熏扫祛湿气,常年坚持,少生病痛。”
老太太连忙接话,让二人放宽心:“祛湿药材、熏香艾草、各样常备药,我都提前装箱备妥了,一样不缺,路上、到任都够用。”
林砚静静立在一旁听着,心里默默感慨。
原主从前独居冷院,无人惦记冷暖,无人叮嘱平安,晨昏问安全是敷衍客套,偌大一个林家,从未有人真心为他筹谋过半分。
谁能想到,如今他看似被贬外放,远赴荒蛮小城,反倒得了阖家上下真心牵挂,衣食住行、行路安危,事事都有人提前替他周全妥当。
这份迟来的家人温情,沉甸甸压在心头。
人但凡立得住、有几分出息了,身边便皆是温情善意。
正想着,赵夫人匆匆从后院赶来,手里提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囊,眼眶泛红,却硬是压下了满心不舍,只余下温柔叮嘱。
“这里头是卤味、烤饼、腌菜,都是耐放的吃食,路上赶路正好充饥。
在外别省嘴,三餐一定要吃踏实。驿站歇息多喝热水,千万别贪凉受风。”
韩清芷反手握住她的手,认真点头:“母亲放心,我都记牢了。”
“去吧,别误了吉时。”赵夫人轻轻推了推二人,强忍离愁,催着他们动身。
府门外,车马早已整装待命。
所有箱笼尽数装车,捆扎得牢牢稳稳,半点松动没有。
吕明拿着全套官凭文册立在车旁候命,青竹早早摆好了踏凳,下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没有半分慌乱。
林砚侧身抬手,稳稳扶着韩清芷登车,随后自己跨步上车,安稳落座。
落帘的前一瞬,他抬眸扫了一眼巷口。
老太爷、老太太、赵夫人立在最前头,身影端正,满巷族人静静相送,无人喧哗,只剩一片无声的牵挂。
轻轻落下车帘,彻底隔了开封家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沉稳的声响破开清晨的寂静,马车缓缓驶出铜锣巷,一路朝着城外行去,渐行渐远。
韩清芷掀开半幅车帘,望着外头刚刚苏醒的市井烟火。
晨光微亮,街边早点摊冒着袅袅白烟,街巷里行人往来奔波,寻常人间烟火,鲜活又踏实。
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沉淀下来的拘谨。
“从前在郑家出门,我永远低着头快走,不敢抬头多看外头分毫。”
半生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度日,步步谨慎拘束,早就养成了俯首怯懦的性子。
林砚侧首看她一眼,语气平淡安稳:“往后,不必如此了。”
车马离了开封城,一路向南,行至周家口码头,便弃车登舟,改走水路南下。
此番南下足足四十余日,水路陆路辗转交替。
溯沙颍河而上,汇入淮河,渡过大运河,经扬州、镇江,跨长江、过洞庭湖,再沿湘江南下抵全州,最后弃船走陆路横穿桂柳地界,方能抵达柳城。
出城第二日便落了雨,官道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马车走得颠簸迟缓。
青竹仔细封严车帘,挡风避雨,赵嬷嬷时时备着热汤热水,一路打理得细致稳妥,主仆二人半点狼狈都无。
登上官船之后,起居便规整起来。
中舱用来读书理事,外间简易待客,里间安顿女眷。赵嬷嬷、翠儿陪着韩清芷住里间,青竹、吕明宿在船尾,林砚与韩清芷在前舱分榻歇息,守礼有度,起居安稳。
只是刚入水路,韩清芷便犯了晕船的毛病。
船身整日轻轻摇晃,她面色发白,额角沁出细密冷汗,胸口闷胀眩晕,依旧是老样子,凡事都习惯性咬牙硬扛,不愿给旁人添半点麻烦。
赵嬷嬷几番劝说,她才小口抿了点姜汤,滞闷之感依旧压不下去。
林砚回舱时一眼就瞧出了她的不适,心知她性子隐忍,也不多问多余的话,直接让翠儿取来老太太备好的陈年陈皮,亲手泡了温水递过去。
“不用硬扛,含着缓一缓,能舒气压晕。”
温茶入喉,清甘化开胸口滞闷,那股翻涌的眩晕感顿时消了大半。
韩清芷抬眸看他,耳尖微微发烫,温声道谢:“多谢夫君。”
林砚没接话调侃,只是抬手推开舷窗,放进江面清风,吹散舱内憋闷的气息,随后静静坐在案前翻看沿途舆图,留她独自调息,分寸拿捏得刚好,温柔却不刻意。
船行淮河两岸,视野开阔。
万亩水田连绵铺展,秋日稻子泛黄翻浪,满眼都是江南秋日的熟稔景致。
每到傍晚泊船靠岸,韩清芷便跟着赵嬷嬷登岸散步透气,消解连日坐船的疲惫。
一日停在田间埂上,遍野淡紫藿香丛生,清浅的药香漫在四野。
韩清芷蹲身细看,心里几分喜爱,却依旧谨慎拘束,不敢随意触碰野外花草。
林砚缓步走近,随手折下一枝递给她,淡淡解说风物。
“这是藿香,岭南遍地都是,最能祛湿解晕,可食可入药,正好用来调理身子。”
韩清芷小心接过,轻嗅清香,眉眼稍稍舒展,妥帖握在手里,一路好生收着。
船过扬州,满眼皆是十里繁华。
临水楼台林立,江上商旅舟船络绎不绝,满城烟火锦绣,热闹非凡。
韩清芷伏在窗边静静观望,眼底藏着初见盛景的新鲜与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