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没有急着给周司吏提审定罪。
周司吏被押下去的那一刻,他便当场吩咐典史,拟定好临时拘管、待审候审的文书,录入县衙存档。
只单独交代了吕明一句:“单间拘押,按时送水送饭,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传话。”
说完便搁置不提,再不过问半句。
周司吏被关在县衙西侧最僻静的一间偏房里。
屋内陈设简陋,只一张旧木床、一张矮凳,窗纸糊得密不透风,白日里也昏暗阴沉,见不到多少光亮。
门外由石柱挑的新人轮流值守,个个沉默寡言,只守规矩不做人情。
到点送餐送水,放下东西转身就走,不搭一句话,不留半点空隙。
当天夜里,何进果然按捺不住。
他心里始终吊着周司吏这条线,生怕对方乱咬乱攀,连夜遣了贴身仆役,备上一床厚被褥、几样精致吃食,打算借着送物的由头,探一探周司吏的口风,稳住对方心神。
谁料仆役刚走到院门口,就被值守差役给拦下。
差役只传了一句话:大人有令,物件可留,人不得进,话不得传。
仆役无奈,只能原道折返。
何进听闻回报,林砚把口子堵得死死的,半点机会不留,他和周司吏之间的联络,彻底断了。
这新来的县令,毛头小子一个,但是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
一晃便是次日上午。
林砚这才不紧不慢,第一次提审周司吏。
依照衙门规矩,典史到场立在偏厅侧边旁听,全程见证流程,合规合制,没有半分疏漏。
后堂偏厅气氛安静肃穆。
林砚端坐案后,面前摊着一本薄薄的空白簿册,封皮无字,看着不起眼,吕明立在侧旁,备好纸笔墨锭,专司录供。
周司吏垂首走入厅中,目光飞快扫过那本薄册,心里暗自掂量。
册子极薄,想来不是全套账册底档,顶多是几处零散摘录的疑点,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暗自存了侥幸。
“坐下回话。”林砚抬了抬下巴。
周司吏只坐了半边凳,腰背微躬,垂手低眉,姿态恭谨。
现在他已经老实了,知道这新县令不好惹。
林砚开门见山,“三年前,柳城田亩上报底册,缺了一页,缘由是什么?”
周司吏心中微动,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有审问的必要吗?
面上半点不露:“回大人,库房潮湿,年久虫蛀损毁。下官当时重新誊抄补全,便将旧页撤换了。”
“补誊的新页,田亩数目比原版少了整整三百亩。”林砚语气平淡,“为何差额如此之大?”
“是前任知县核查时,勘定几处山民私垦荒田未入旧册,后续统一调减核销,是以数目有差。”
周司吏早备好说辞,应答滴水不漏。前任知县已经病死,有本事你下去和他对峙去!
林砚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追问,随手翻了两页簿册。
“去年十月,秋税呈文迟报半月,何人经手?”
“是下官经手。”
周司吏坦然应下,“彼时户房公务繁杂,人手周转不开,下官一时疏漏,延误几日,事后已然补报府衙。”
“单单疏漏这一笔?”
“是,确是下官失察。”
林砚又是淡淡一声嗯,直接合上册簿。
“今日就问到这里,回去安分待着。”
周司吏当场愣住。
他在心里备足了整套说辞,扛责、推脱、释疑,样样周全,做好了被严刑追问、层层逼问的准备。
可林砚只轻飘飘问了两桩看似无关紧要的旧小事,就这么草草收场。
他满心疑惑,规规矩矩行礼退离。
回到僻静偏房,周司吏坐在床板上反复回想,越想越心慌。
这两件事都是陈年细碎旧弊,算不上大罪,认与不认,都无关痛痒。
可林砚审得太细、太有针对性,专挑这些模棱两可、可以做手脚的模糊账目下手,不问大案、不追重罪。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哪门子的路数?
他心底隐隐不安,却摸不透林砚的真实用意,满心疑云,整夜不得安宁。
隔了一日,第二次提审。
典史依旧到场旁听,流程照旧规整。
案上仍是那本薄册,只是旁侧多了一摞泛黄的旧纸,都是从库房陈年旧档里抽出来的散页底稿。
“你说旧页虫蛀损毁、撤页重誊,是为核销山民荒田。”
“可本官查对库房存档旧底稿,你撤下的原版底页,登记田亩四千二百亩。你补上的新页,只剩三千九百亩。”
他目光平静看着周司吏。
“三百亩良田凭空消失。你说是口头调减,那调减的凭据在哪?备案文书在哪?”
周司吏喉头发紧,手心瞬间冒出汗,勉强支吾:“当、当时是前任知县口头吩咐,时日久远,并无书面凭据留存。”
“口头吩咐。”
林砚重复一句,继续追问,“你说的未报垦荒山民,户主何人、家住何山、田亩坐落何处?前任吩咐之时,可有旁人在场见证?”
一连串问题层层压实,都在指他露出的破绽。
周司吏张着嘴,半句也答不上来,彻底哑然。
林砚没有借机逼供定罪,只是话锋一转,拿起旁侧旧档散页。
“再说去年十月赋税迟报一事。”
“你说辞繁事杂、人手不足、无心疏漏。可本官查对同一旬公务记录,你同期经办三笔库房物资出库、两笔民间田契过户,件件按时办结、笔笔清晰规整,从无延误。”
“偏偏唯独这一笔大额秋税呈报,凭空疏漏半月?”
真相摆在眼前,铁证层层对照,无可辩驳。
周司吏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这一刻彻底明白,林砚根本不是随意翻看旧账,而是把他二十年经手的所有公务、所有账目,全部逐旬逐月比对清查。
哪一笔合规、哪一笔异常、哪一笔藏弊、哪一笔作假,对方心里清清楚楚,早已全盘掌握。
“下官……确是失职,甘愿领罚。”周司吏嗓音发沉,彻底没了先前的底气。
“失职而已?”
林砚不置可否,只摆了摆手。
“回去再好好想想。”
周司吏再度被押回偏房。
这一夜,他彻底彻夜无眠。
林砚的问话看似零散,实则环环相扣。
田亩缺页、赋税迟报,两件看似独立的小事,拼在一起,就是一套经年累月、刻意作假、隐匿田粮、偷漏赋税的完整套路。
对方不急不躁、不打不逼,日复一日磨着他、耗着他、瓦解他的心态。
他心里的防线,已然摇摇欲坠。
第三次提审之前,林砚单独叫来典史,交付一份府衙报备文书,令他即刻启程送往柳州府。
典史领命离衙,当日无法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