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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毕,林砚起身告辞,盘石公带着全寨百姓,一路送到寨门口。

一行人顺着山路往下走,走出老远,吕明回头望去,只见寨门口密密麻麻站满了瑶民,静静伫立目送,久久未曾散去。

他低声说道:“大人,方才盘石公全程神色紧绷,如今倒是悄悄松快了不少。”

“他不敢轻易放松,更不敢大喜。”

林砚脚步未停,缓缓说道,“祖祖辈辈被乡绅盘剥、被官府漠视,苦日子过惯了。

骤然有人给他们公道、给他们实利,若是立刻全然相信,反倒不真实。山里人,最是谨慎,也最是记恩。”

吕明连连点头,不再多言。

下山的山路比上山好走许多,石阶虽窄,却铺得平整规整。

行至半山腰,林砚忽然驻足,回头望向掩映在青山绿水中的瑶寨。

错落的茅草木楼隐在浓绿树影之间,缕缕炊烟缓缓升起,袅袅散在秋日山间,一派安宁静谧。

“回去之后,传我吩咐。”

林砚转头看向吕明,“让赵平把张家、刘家所有涉地契书案卷,尽数调来后堂核查。

再让老赵详细摸清柳州府城各类药材市价,三七、金银花、石斛,逐一登记清楚。两件事,三日之内办妥。”

“属下遵命。”

九月十八一大早,柳城县城东街的拐角处,悄悄立起了一块新牌匾。

是木匠师傅连夜赶工做出来的,柏木料子打磨得光滑,刷了一层透亮清漆,黑墨刻着六个端正大字。

柳城便民药栈。

牌匾底下贴着一张大红纸告示,密密麻麻写满了规整小字,把收药的规矩、价钱说得一清二楚。

三七八十文一斤,金银花四十文一斤,石斛六十文一斤,其余各类药材,看品相品级当面议价,一律现银结算,分文不欠、绝不拖欠。

告示右下角,压着一方鲜亮通红的县衙官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任谁看了都知道,这是官府正经规矩,不是街头贩子随口糊弄人的把戏。

药栈门口摆了三张长条木桌,立着两杆标准官秤,一旁放着一沓裁得整整齐齐的凭据纸条。

赵平带着两个新差役守在桌后,分工利落,一人专管过秤,一人专管记账,一人专管兑银付钱,各司其职,半点不乱。

石柱领着四名穿皂衣的差役分站两侧,腰牌端正挂在腰间,身姿挺得笔直,手稳稳按在刀柄上,把药栈门口守得规整肃穆,看着格外端正规矩。

辰时刚过,日头渐渐升高,东街街口忽然走来一群挑担的山里人。

领头的正是盘石公。

他肩头挑着两箩筐晒得干透的三七,竹篾盖子严严实实盖着,生怕路上落灰受潮。

身后跟着三个瑶家汉子,个个肩上压着沉甸甸的扁担,担子太重,扁担压得弯弯下垂,每走一步都轻轻晃动。

末尾还有两个年轻后生,背着粗布背篓,里头装的是分拣干净的金银花和石斛。

一行人天不亮就从瑶寨动身,硬生生走了三十里崎岖山路。

赶到县城的时候,衣摆裤脚全是泥点子,裤腿通通卷到膝盖,小腿上的泥巴被日头晒干,结了一层硬硬的泥壳子,看着一路奔波辛苦。

走到药栈门口,盘石公停下脚步。

他抬眼认认真真看了一遍崭新的牌匾,又低头扫过门口站姿整齐的官差,脚步下意识顿住,不敢贸然上前。

身后一众瑶家汉子也跟着停下脚步,几个人局促地挤在街对面的墙根底下,没人敢率先迈步。

一个年轻后生小心翼翼放下担子,蹲在地上,两只手不停在裤腿上胡乱蹭着,满手都是干泥。

另一个年长些的汉子,把扁担横在身前,手指反复抠着扁担端头,低着头一言不发,满眼都是拘谨不安。

盘石公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众人还是不敢动。

他又沉脸瞪了一眼,方才蹲地的后生才磨磨蹭蹭站起身,重新挑起担子,跟在盘石公身后往前挪。步子迈得极小极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冲撞了什么规矩。

赵平一眼就认出了盘石公,连忙从桌后走出来,拱手相迎。

“盘石公,您老果真来了。”

盘石公轻轻放下沉重的担子,先对着赵平拱手,又转头朝着石柱一众官差深深弯腰行礼,腰弯得极低,脑袋几乎垂到胸口。

身后三个瑶家汉子齐齐跟着躬身,动作整齐划一,所有人都屏住气息,安安静静,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石柱微微侧身让开去路,抬手淡淡示意。

“诸位不必多礼,只管上前过秤对账即可。”

盘石公直起身,回头给身后汉子递了个眼色。

三人这才挑着担子,慢慢挪到长桌跟前,伸手掀开竹篾箩筐盖子。里头的三七晒得干透,码放得整整齐齐,根须干净,只带着一点点山野细土,品相极好。

赵平伸手抓了一把掂量两下,凑近闻了闻药香,随即转头朝着隔壁偏屋看了一眼。

今日林砚没有坐在铺面大堂,就待在隔壁一间清静偏屋。屋门半敞着,他换了一身洗得发白、干净朴素的石青色长衫,手里端着一碗凉茶,安安静静坐在这里,不说话、不露面,只静静看着外头一切。

得到示意,赵平挂上秤砣,正式开始过秤。

第一筐三七倒入秤盘,秤杆微微翘起,赵平细细挪动秤砣,稳稳定住刻度,朗声报数:“三十七斤半。”

记账差役提笔,一笔一划,稳稳写在凭据上。

紧接着第二筐、第三筐依次过秤,三十六斤、三十八斤。最后把三个汉子剩余的药材合并过秤,足足七十斤。

全程盘石公就站在桌边,眼睛一瞬不瞬死死盯着秤杆。

秤杆起起落落,他的喉结就跟着上下滚动,心里七上八下,始终悬着一颗心。

待到所有药材尽数过完秤,赵平将写好的凭据递过来,上头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总计一百八十一斤半。

“三七共计一百八十一斤半,市价八十文一斤,合计一十四两五钱二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