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将那封旧信妥帖收进袖中,一时没有起身歇息。
屋内烛火静静摇曳,暖光落满一桌一地。
韩清芷坐在灯下,绣绷搁在膝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绢面上那枝半成的兰草,动作缓而轻,没什么声响。
静坐片刻,林砚开口问了一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
“有件事,我一直没想通透,当年你母亲走投无路投奔郑家,韩氏一族根基犹在,你父亲难道没有叔伯兄弟可以依靠?”
韩清芷指尖微微一顿,停住了摩挲的动作。
她将绣绷轻轻搁在桌案上,垂眸望着素白绢面,静默几息,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悲喜。
“有的,我父亲是韩家长房,底下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韩家祖籍山东兖州府,祖父传下来的宗族族人,大多扎根在兖州老家,世代聚居。”
“既然有族人在,你母亲当年为何不回兖州,反倒远赴京城投奔郑家?”
韩清芷没有立刻答话。
烛火微微跳了一下,她抬手用银针拨了拨烛芯,晃动的火苗即刻安稳下来,屋内光影归静。
她才慢慢说起那些陈年旧事。
“我父亲从前在大同任参将,镇守边关,他手底下私养的家丁,大半都是韩家本族人。
叔伯家的子侄、族里挑出来的青壮后生,跟着他从兖州老家远赴大同,年年守边,吃了十几年的军粮。”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大同本地的军户、追随父亲多年的老部下,以及沾亲带故的乡邻。
父亲每一次升迁,都会往老家置田置地,补贴族人,那时候的韩家,在兖州也算体面安稳的军户世家。”
她说起这些往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过往,没有怨怼,没有伤感。
毕竟过去了很多,即便有再多难过,也随着时间慢慢消散。
“只是这些事,我都记不得,父亲殉国那年,我才两岁,懵懂无知,半点印象也无,从小到大,都是母亲和赵嬷嬷,一点点零碎讲给我听的。”
林砚安静坐着,没有插话,静静听她往下说。
“后来鞑靼大举围城,边关告急,我父亲带兵死守城池,那一仗打得极惨,他麾下三百多亲兵,尽数殉国。”
说到这里,韩清芷语速依旧平稳,可字句落进人心里,沉甸甸的。
“三百多条人命,其中一百有余,都是韩氏本家的子弟。”
林砚心神微沉,眉眼默然。
他读过史书,最懂这般数字背后的重量。
自古将帅养亲兵,从来不是寻常兵卒。
是主将倾尽家财供养、朝夕相伴、生死相随的亲信部曲,是同族骨肉、邻里乡党、世交子弟。
当年项羽八千江东子弟渡江西征,纵横天下,最后全军覆没。
乌江自刎之时,他无颜归乡,并不是无颜面对江山,是无颜面对那些子弟的家人。
八千子弟皆是乡邻宗亲,尽数埋骨他乡,霸业再盛,也成了空。
还有逍遥津一战,凌统三百部曲死战断后,全员阵亡,无一归还。
那些人跟着他出生入死,是军中最坚固的筋骨,是无可替代的根基,兵可以再募,可陪你起家卖命的旧人,再也回不来了。
韩守诚麾下的三百家丁,亦是如此。
一百多韩家骨肉,余下皆是多年旧部、乡邻军户。
一城守住了,家国安稳了,可追随他的族人乡邻,几乎打光了。
“不止是普通子弟。”
韩清芷继续轻声道,“我父亲的亲弟弟,我的三叔,是他的亲兵队长。三叔守城战死,他的两个儿子,也一同倒在城头。
一户人家,只余下三婶带着一个年幼闺女,孤苦度日。”
“那一仗,太多父子同亡、兄弟俱殒。家家户户,都挂着白幡。”
大同战后,边关依旧动荡,兵戈未歇。孤儿寡母留在乱世边关,根本无从立足。
可韩母终究没能回得去兖州老家。
这点道理,林砚转瞬便通透了。
韩守诚活着时,护佑族人、置田兴业,让全族沾尽荣光好处。
可他一死,跟着他出关戍边的韩家子弟、乡邻族人,百户之家尽数绝嗣。
兖州老家家家户户,都有亲人埋骨大同。
那些寡妇孤儿、留守族人,心里藏着的,是经年不散的悲戚与怨气。
韩母身为韩守诚的正妻,带着幼女归乡,看似是叶落归根,实则是直面满门悲怨。
人家的丈夫、儿子、兄弟,皆因追随你夫君而死,满门孤苦,她又如何有颜面,安稳受族人照拂?
“朝廷下发的殉节抚恤银,我母亲分了整整一半,托人送回兖州韩氏宗族。”
韩清芷轻声道,“她说,这是给所有阵亡子弟家人的一点交代,聊以慰藉。剩下的银钱,她悉数带上,抱着年幼的我,远赴京城投奔郑家。”
“郑家是你母亲的娘家?”
“是。”
韩清芷点头,“外祖父在世时,郑家在京城开有两间铺面,家境殷实,母亲本以为,骨肉至亲,总归有几分情分可以依靠。
她将随身所剩全部银钱,尽数交予郑家,只盼搭伙度日,护我平安长大。”
“可外祖父过世之后,舅父当家。那些尽数托付的积蓄,从此再无人提起,尽数被郑家吞没。”
林砚端起案上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缓缓放下。
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边关参将韩守诚,生出沉甸甸的敬重。
一生戍边,为国殉节,守得住家国万里,却护不住自己的族人,护不住身后妻女。
三百部曲尽数埋骨边关,韩家筋骨尽断。寡妻无颜归乡,幼女飘零无依,半生坎坷,皆由此来。
“你母亲后来,再也没有回过兖州?”
“没有。”
韩清芷轻轻垂眸,眼底清淡,“母亲当年临走便说,韩家故土,此生再不回头。”
“她走得早,我四岁那年,她便积郁成疾,撒手人寰。我从小到大在郑家的种种磋磨,都是后来赵嬷嬷一点点讲给我听的。”
烛火又矮了几分,屋内光影轻轻晃动。
陈年风霜,半生飘零,寥寥数语,尽数道尽。
林砚没有再追问半句旧事。靠在椅上,默默将这前前后后的因果捋得通透。
忠臣殉国,家国得安,可私门破败、族人凋零,最后的苦,尽数压在了寡妻幼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