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移步至墙边舆图前,目光落向桂林方向,语气沉稳笃定。
“即刻拟定货品清单、价目表、月供产能、交割章程,以柳城官药栈名义依规呈报。
另将省城三家药行的供货契书副本一并附上,佐证咱们产能稳定、货品合规、销路稳妥,按秦参将的门路稳妥递呈。”
“是!”石柱领命退下。
韩清芷端着一碗热汤走来,轻轻置于案头。
“还在思虑军需之事?”
“嗯。”
林砚端碗饮了一口暖汤,缓缓道,“此番若是成事,柳城药栈便能拿下每年入冬的固定军需进项。
药坊、瑶寨山民、城中做工妇人,整条路子都能稳稳扎根,真正活起来。
正月初四,天色未明,晨雾薄薄笼罩着柳城街巷。
天还没大亮,县衙前院已然肃立整齐。
六房书吏尽数到岗,分班侍立。十名新晋差役分列两厢,站姿端正。
石柱立在最前,双手捧着一面重新蒙皮的衙门大鼓,鼓槌系着崭新红绸,静静垂落,等着开印吉时。
林砚自后堂走出,一身崭新青色官袍穿戴齐整,胸前鸂鶒补子平整方正,不见一丝褶皱。
这一身官衣,是韩清芷昨夜连夜细细熨烫抚平,袖口、衣摆处处压得妥帖干净,一丝不苟。
礼房典吏捧着黑漆木匣紧随其后,匣中安放县衙铜印、精制印泥,以及腊月封印时封存的全部卷宗公文。
吕明随在身侧,双手稳稳托着一叠待启公章的紧要文书。
晨风吹过庭院,檐下灯笼轻晃。
“大人,吉时已到。”礼房典吏上前半步,低声禀道。
林砚微微颔首,稳步走到公案后落座。
堂下一众吏役齐齐躬身行礼,院内瞬时落针可闻。
案前香烛点燃,青烟袅袅升起。林砚对着印匣躬身一拜,敬印遵礼,是地方官开春理事的第一桩规矩。
“开印。”
两字落定,沉稳清亮。
礼房典吏上前开盖,双手捧出县衙铜印,稳稳置于案上。林砚抬手执印,在开春第一份公文上轻轻一落。
一方端正朱红,印迹清晰、周正饱满。
“开印大吉!”
六房书吏齐声唱喝,声响清朗,荡彻庭院。
石柱挥槌落下。
咚——咚——咚——
三声鼓响厚重沉实,穿透晨雾,顺着东街一路传开。街边早起扫街、开门扫尘的百姓纷纷驻足抬头,望向县衙方向。
新年年假已过,柳城县衙,正式开春理事了。
消息传得极快,不过半柱香功夫,药栈门口已然聚满了人。
作坊三十余名妇人早早赶来,个个脸上带着安稳笑意。
李婶来得最早,手里还捏着年前赵平公示的字条,初四开工,日日在心。
有人兜里揣着年节剩的白面腊肉,有人手里纳着鞋底,无事可慌,只盼着上工挣钱,日子安稳。
县衙开印礼毕,赵平匆匆赶回药栈。
他立在作坊门口,手里握着一叠做工号牌,逐一分发,规矩照旧。
“切片照旧两文一斤,烘干翻晒另算工钱。手脚麻利的依次入位,踏实做事即可。”
李婶接过号牌,熟门熟路落座,握起药刀,手腕稳稳当当。
旁侧新人还在摸索下刀角度、调整竹匾位置,她已然稳稳切出半斤匀净药片,动作娴熟利落。
待到傍晚收工,日头西落。
李婶一日切药八斤有余,赵平按数结算,递来十六文工钱。
她将铜板一枚枚捋齐,妥帖揣进围裙暗袋,心里踏实温热。
归家路上,恰逢她夫君收豆腐摊。
男人见她回来,悄悄从摊底摸出一纸包熟食,温热的半斤猪头肉。
“今日县衙开印,街上热闹,肉铺降价,我割了一点,给你补补。”
李婶不语,掏出今日挣的十六文,一块块数给他看。
男人看着手里铜板,又看她日日伏案切药的辛苦,喉头一动,把油纸包尽数推回:“你吃,作坊干活费眼神费力。”
两口子在街边轻轻推让几番,最后一人分一半,就着晚风慢慢吃完,才并肩归家。寻常小户人家的欢喜,朴素又安稳。
转眼正月十五,柳城元宵。
依林砚年前吩咐,药栈门口搭起一座简易灯台,挂着数盏素雅花灯,灯下垂着写满灯谜的红纸条,随风轻晃。
老张头搬条长凳坐在灯台旁,专为往来百姓念谜、解谜。灯下围满大人孩童,笑语阵阵,是柳城多年未有过的热闹年景。
赵平在侧边摆了一张方桌,温着一壶热茶,摆一碟糖瓜。凡猜中灯谜者,皆可领一块糖瓜作彩头。
有几名瑶寨后生下山赶集,凑在人群里看得新鲜。其中一名壮实后生鼓起勇气,指着一条灯谜询问。
老张头朗声念谜:“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
后生蹙眉细想片刻,试探作答:“可是‘告’字?”
“中了!”老张头一拍大腿,满脸笑意。
后生咧嘴憨笑,接过赵平递来的糖瓜,舍不得入口,小心揣进怀里,眉眼亮亮的。
县衙后堂窗下,林砚静静立着,望向街头灯火。
满城零星灯火映在窗纸上,轻轻摇晃,温柔平和。
韩清芷端着一碗温热汤圆入内,轻轻置于案头。
“正月十五,吃碗汤圆,讨个圆满。”
雪白汤圆浮在清汤里,内里黑芝麻馅,甜得温润不腻。
……
二月初三,春寒未消。
桂林参将署的信使快马赶至柳城县衙,风尘仆仆,递来一封亲批公文。
吕明拆开火漆信封,内里是秦德胜亲笔手书。
信中言辞简练直白:往年军需药材供货旧契,月末便至期满,新一年遴选即将开启。
令柳城官药栈即刻遣人赴桂林,当面敲定新契细则。
信末特意附了一句贴心提点:无需等候门房通传,可直接入军需司寻何主事对接。
有参将署公文开路,一路通畅无阻。
朝中有人好办事,吕明心中感慨,地方上的县令能不能做好,全靠自己的背景。
如果没有背景,真的是做什么都难
吕明当日收拾行装动身,专走秦德胜特许的军需官道,沿途驿站见官文即接应食宿车马,脚程极快,七日便稳稳抵达桂林。
此番再来参将署,门禁全然不同。
守门兵卒核验文书,知晓是秦大人特意关照的柳城来人,未曾多问半句,直接放行,无半点刁难阻滞。
军需司何主事年方三十出头,性情利落,办事最讲章程,不喜虚浮寒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