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站在告示前,逐字逐句念给百姓听。念到“严禁克扣”四字时,特意放慢语速,环视全场。
“这不是药栈说的话,是柳州府台大人的政令!往后官栈若是敢压价克扣、失信违约,你们拿着这张告示,便可直接去府城告状,自有上官为你们做主。”
人群里有人问道:“这告示是谁主动贴出来的?”
“是林大人特意吩咐。”
老张头回道,“大人知晓百姓心中多有猜疑,特意将府衙批文抄录公示,坦荡示人,不藏不瞒,让所有人安心种地。”
老王头挤在人群最前方,一字一句仔细看着。他识字不多,可“两文一斤”“严禁克扣”这几处关键字,看得真切明白。
看完告示,他一言不发,转身径直回了自家田地。
当日傍晚,老王头扛起锄头,把家中仅剩的半亩菜地尽数翻耕,全部补种上了蔗苗。
他婆娘疑惑追问:“今早你还满心不踏实,怎么突然想通了?”
“府台大人都盖印批复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老王头这句话,比里正劝说百句都管用。
他是村里出了名的谨慎稳妥,一辈子从不跟风冒险,连他都肯倾尽田地种蔗,足以证明此事万无一失。
短短三日,沿河村所有观望农户尽数补苗下种。
先前只敢种半亩试水的人家,纷纷补齐所有田地。十几户犹豫观望的村民,彻底放下心来,全心打理蔗田。
城东缓坡的汉民散户,也跟着陆续动了起来。
城东农户种蔗经验不如沿河村老手充足,出苗略慢、垄沟略浅。
里正保长拿着府衙批文,挨家挨户上门宽慰指导,蹲在田头亲手比划行距沟深。
农户一一照着整改,不用几日,田间打理便有模有样。
东乡瑶寨的十亩坡地,长势最好。
瑶寨山民素来只在田边地角零星种蔗,给孩童解馋,从未连片大田栽种。
今年头一回规整种上十亩,盘石公心里不敢大意,特意请出寨中七十余岁最懂农事的盘老爹下地把关。
盘老爹年岁已高,脊背佝偻、眼神昏花,却一辈子深耕山地农事。
他拄着拐杖,慢慢巡完整片坡地,蹲身捏起一把湿土,看过地势朝向,缓缓叮嘱三句:
“地块朝南,日照充足,适合长蔗。坡地顺势开沟,切莫横拦积水。底肥只用草木灰混老土,生粪烧根,万万不可用。”
盘石公一一遵照执行。
寨里后生常年种药务农,田间功底扎实,稍加摸索,便把行距、排水、苗期追肥的门道摸得通透。连片蔗田,打理得整整齐齐。
三月底,春雨停歇,天光清朗。
林砚抽出一日空闲,带着老赵下乡巡看全县蔗田。
马车沿着城南土路缓缓慢行,道路两侧的田垄里,新出的蔗苗郁郁葱葱,堪堪长到半尺高矮,一排排整齐排布,嫩青鲜亮,看着格外喜人。
陈里正早早守在田头,见马车驶来,快步上前迎候。
“大人您看,今年的苗势极好!往年零星几亩看不出光景,如今六亩连片栽种,满眼青翠,看着心里就亮堂。”
林砚蹲下身,轻轻拨开蔗苗根部的浮土,查看新生白根,又捏起泥土感受干湿软硬度。
“根系已经扎稳了。苗期不必急着猛追肥,往后多雨,务必勤查田沟,疏通排水,防积水烂根。”
“属下记牢了。”
陈里正连连应声,“往年靠天吃饭,今年有官府保底,我打算下月再轻追一遍肥,把苗势养得更壮,秋后收成定然不差。”
老王头也凑了上来,手里攥着一把刚除的杂草,脸上是藏不住的踏实笑意。
“大人,我家两亩蔗苗也尽数出齐了。先前只敢种一半,看完府衙公文,我便把剩下的地也全补上了。如今苗齐根稳,心里再无半点顾虑。”
林砚看着他,淡淡一笑:“如今可信了?”
“真真切切信了。”
老王头搓着手,笑得质朴,“府台大印白纸黑字,药栈数月守信不欺,咱们老百姓,求的就是一个踏实。”
一行人又陆续巡查城东、东乡各处蔗田。
城东散户下种稍晚,出苗略缓,但农事整改到位,长势稳步跟上。瑶寨坡地日照充足、通风顺畅,出苗最为齐整壮实,远超山下田地。
返程路上,老赵低声据实禀报:
“大人,全县六百多亩蔗田,出苗率九成五以上,基本尽数成活。
沿河村老农农事老练,底肥、行距、沟深样样到位,基础最好。低洼地块,也已吩咐各里正提前加挖排水沟,应对后续春雨。”
“稳妥就好。”林砚轻轻点头。
……
三月末的暴雨,来得毫无预兆。
前一日尚且天光大亮,风和日暖,田间半尺高的蔗苗青翠连片,满眼鲜活。
入夜亥时刚过,天边骤然滚来漫天黑云,闷雷沉沉压过柳城。
转瞬之间,瓢泼大雨倾盆而下,砸在屋瓦上噼啪作响,连绵不绝,整整落了一夜,不曾歇气。
林砚独坐书房,忧心忧虑了整整一夜。
窗外雨势滂沱,檐角流水汇成细瀑,哗哗不绝。
有下人进屋,次次都见他摊开柳城全境水文舆图,手指久久按在城东沿河低洼地界,沉默静思,一动不动。
天光微亮,雨势稍稍收缓,天色依旧沉阴如墨。
石柱披一身湿透的蓑衣,踩着泥水匆匆奔回县衙,进门便急急禀报:“大人,城东沿河两村,田里已经漫水,淹过田埂了!”
林砚即刻起身,语气沉稳:“下乡。”
他换了轻便短打,外罩蓑衣,带着石柱与两名差役,准备出城。
城里也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水洼,积水快要漫过膝盖。
不过,城里的百姓到像是习惯了一样,面上并没有愁苦之色。
马车行至沿河村时,天色刚露鱼肚白,细雨斜斜织落,笼着整片田野。
林砚抬眼扫过田间,心头微微一沉。
整片蔗田尽数浸水,水势漫过田埂。可偌大田头,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连一顶避雨的斗笠都无。
石柱也是一愣,满脸诧异:“昨夜属下巡查,还见陈里正带人在田边培土固埂,怎么一早没人了?”
“进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