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临,林砚返程归衙。
石柱将各村灾情尽数汇总呈报:“沿河、城东所有受灾田亩已清点完毕。最洼一垅田地浸水三个时辰,烂苗四五成;
其余地块仅短时泡水,蔗苗根系完好,不影响存活生长。”
“补种种苗缺口如何?”
“药栈库存叠加瑶寨可调种苗,基本够用。若有零星缺口,省城水路调运四五日可至,陆路保底十日必到,绝不误农时。”
林砚微微颔首,即刻提笔撰写灾情禀文。
据实上报柳城春汛受灾情形,附田亩清册、受灾明细、补种方案、损耗预估,条理清晰,公私分明。
数日之后,柳州府衙批复公文抵达柳城。
覃知府亲笔批语坦荡公允:柳城扩种甘蔗,系府衙核准试办新政。
此番春汛乃天时天灾,非履职失责。令柳城县衙据实核销受灾田亩,蔗种本钱由官栈先行垫付,秋收统一核算,不追不罚、不扰民生,秋后再行报备整年成效即可。
吕明站在一旁,看完批复轻声道:“大人,这一关,算是稳稳过了。”
“是。”
林砚起身移步窗前。
院中老槐树经连日风雨,落去不少旧叶,却处处抽出鲜嫩新芽,枝干挺拔,愈发生机盎然。
他望着院中树影,心底通透清明。
“我到柳城半年,所为新政、所兴农事、所开商事,不过是帮百姓搭一把、铺条路。”
“真逢天灾立得住、扛得稳的,从来不是官府的一纸告示、一句安抚。”
“是陈里正门前年年不变的石线,是陈老爹看云识雨的分寸,是祖辈代代修好的排水沟,是百姓岁岁抗洪补种的笃定。”
他缓缓出声,“地里庄稼,从无年年风调雨顺。百姓能扛得住天灾,方才撑得起地方长远的大事。”
吕明默然领悟,躬身退下。
四月十二,柳城城外官道。
日头过午,春日的阳光温煦不燥。
一条平整土路上,一辆青布马车缓缓行来,车顶捆扎着严实的藤编大箱,车后跟着两辆骡车,满满当当载着各式行囊包袱,一路风尘,行色安稳。
车帘轻轻掀开,一名十七八岁的年轻后生纵身跳下车辕。
生得瘦高挺拔,皮肉是常年日晒的微黑色,一身半旧靛蓝布衫干净利落,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紧实匀称的臂膀。
赵安平立在官道旁,抬眼望向远方。
柳城的城门轮廓遥遥在望,他张望片刻,心头没有临近目的地的松弛,反倒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布包系带,心底一片忐忑。
他与表哥林砚,是实打实的嫡亲表兄弟,可从小到大,相见的次数寥寥无几,屈指可数。
儿时年岁尚小,跟着父亲赴林家送年礼,曾在府门远处匆匆一瞥。
彼时的林砚,身着旧棉袍,身形清瘦,独自从西角院缓步走出,眉眼沉静,寡言少语。
父亲催他上前问好,他怯生生喊了一声表哥,对方只是淡淡颔首,便径直离去。
后来他才听父亲说起,这位三房少爷是庶出,在林家素来不受看重,日子过得清冷。
第二次相见,是林砚中举那日。
林家宾客盈门,锣鼓鞭炮震天彻地,满院皆是道贺的乡绅名流。
他挤在人群末尾,遥遥看着被众人簇拥的表哥,风光耀眼,体面非凡,寻常人根本近不得身。
父亲拉着他在廊下立了许久,终究没能上前说上一句话,默默折返而归。
第三次,是状元及第的大喜之日。
父亲兴冲冲备下厚礼,专程带他登门道贺,到了府前才知晓,林砚身在京城,并未归乡。
他将礼物交割妥当,独自立在铜锣巷口,望着林家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院落,心头五味杂陈,说不出是生疏,还是羡慕。
最后一次相见,便是数月前的婚宴。
他随父亲赴宴,全程安分守己。
大红喜服加身的表哥,身姿挺拔、气度沉稳,周旋在知府、通判、地方乡绅之间,从容有度。
父亲推了他一把,让他上前敬酒道贺。他端着酒杯起身,走到半途却硬生生停住脚步。
满座皆是高官显贵、体面人物,他只是开封街头做小营生的寻常子弟,贸然上前,不过是自取其辱。
表哥亲自来敬酒,让他受宠若惊。
没过多久,姑母赵姨娘托人捎来口信,让他远赴柳城,帮林砚打理差事。
临行前夜,父亲将他唤至堂屋,板着面色,足足叮嘱了半个时辰。
“你表哥如今是柳城正印知县,朝廷正经命官,你此番前去,是帮他承办商事、踏实做事,万万不可心存攀附亲戚的念头。”
“到了柳城,恪守规矩、听从吩咐,上司如何安排,你便如何行事。不许偷懒懈怠,不许油滑取巧,更不许借着你表哥的名头在外张扬招摇、惹是生非。”
“你表哥年少自立,一路苦读打拼,才有今日前程,全是自己挣来的。你安分做事,莫给他添乱,莫丢了咱们赵家的本分脸面。”
一路行来,他把这番话在心底默念了无数遍。
可越是靠近柳城城门,心底的忐忑越是压不住。
数年未见,身居官位的表哥,脾性究竟如何?
是否好相处?
会不会嫌弃自己粗鄙笨拙、不堪大用?自己带来的这几名伙计,能不能入得表哥的眼、合得上差事?
万般念头盘旋心头,赵安平深吸一口气,尽数压下纷乱心绪。
赵安平身后,四道身影接连从车辕跳落。
四个少年皆是十七八岁年纪,常年日晒劳作,皮肤黝黑发亮,臂膀手脚结实粗壮,一眼看去,就是地地道道田里滚大的庄稼后生。
四人脾性模样,各有不同。
打头的赵石头,是同族远亲,几服之外的本家。
生得方脸厚唇,性子闷沉寡言,不爱多说半句闲话,落地便只埋头拢行李、扛包袱,踏实得像块沉土石头。
第二个赵栓,是和赵安平一同在打谷场上摸爬滚打长大的发小。
脑子灵光、眼活嘴甜,心思转得快,眼珠子一晃,心里便有不少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