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只是传唤问话,并未定罪,可这等候问询的日子遥遥无期。
十天、半月、一月,年纪尚幼的儿子、胆小懦弱的妻子,长期困在县衙,如何熬得住?
就算最后平安放人,他终身不敢归乡,妻儿留在柳城无依无靠。
张家如今自身难保,张守业自顾不暇,怎么可能费心替他照料家小?不过是痴心妄想。
刘福在冰冷破败的土地庙里熬到第三天黄昏,彻底撑不住了。
腿上的旧伤早已发炎化脓,连日不敢医治,整条小腿肿痛难忍,浑身滚烫发热,染了风寒,高烧不退。
昏昏沉沉之间,耳边反反复复都是幼子哭着喊爹的幻听。
他又想起几年前的田氏。
田大壮被他逼得丢田破产、家破人亡,寒冬腊月里,张家将田氏扫地出门,那妇人衣衫单薄,顶着风雪一步步挪回破屋,最后冻饿交加,死在冰冷土炕之上。
当年的他,坐在张家温暖屋内温酒闲谈,还笑着嘲讽,底层泥腿子命贱,饿死一个少一个,不值一提。
风水轮流转。
如今,轮到他亲身体验这份绝望无助。
刘福撑着残破身体,一瘸一拐,从冰冷泥地上慢慢爬起身,一步一挨,朝着县衙的方向挪去。
每一步落地,化脓伤口都传来钻心剧痛,撕扯皮肉、磨骨穿心。
路上行人纷纷侧目。
只见一个满身泥污、蓬头垢面的汉子,衣衫破烂、面色死灰、嘴唇干裂渗血,一瘸一拐艰难前行,模样狼狈凄惨,好似从坟堆里爬出来的孤魂。
一路硬撑,终于挪到县衙大门前。
值守差役一眼就认出了他,刚要上前问询,刘福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石阶之下。
嗓音嘶哑干涩,每吐出一字,都像是砂纸磨喉,艰难无比。
“罪民刘福……前来投案自首。”
一路走来,他心里反复权衡百遍。
林大人清正廉明,办案磊落,唯独这次用妻儿牵制,手段算不上坦荡。
可他作恶在前、避拘在后,落到今日地步,实属自作自受,半分退路都没有。
他深深伏下身子,额头抵着冰凉坚硬的石阶,浑身控制不住发抖,满心卑微祈求。
“大人……罪民这辈子,就这一个独子……求大人开恩……放过我婆娘、放过旺儿……”
话还没说完,连日高烧、伤口溃烂、食不果腹、身心俱疲的层层重压彻底压垮了他。
眼前骤然一黑,身躯一软,直接歪倒在县衙台阶下,人事不省。
值守差役连忙上前查验。
人已经烧得昏迷过去,腿上包扎的破布早已污黑发臭,伤口溃烂流脓,混着泥浆尘土,一股腐肉恶臭扑面而来,伤势看着凶险至极。
“快!立刻禀报大人!刘福投案了!人已经昏死过去!”
消息很快传入后堂。
林砚正坐在案前安静批阅公文,听闻消息,笔尖一顿,沉默片刻,缓缓放下毛笔。
语气平静,淡淡吩咐:“速速请医者过来诊治,保住性命,不能让他死在衙前。”
石柱应声领命,刚要退下,又被林砚叫住。
“另外,陈氏母子那边,今晚备好温热饭菜、干净被褥,好生安置,不许有半分为难、半点苛待。”
石柱微微一愣,随即瞬间想通其中关节,当即应声退下。
林砚重新拿起毛笔,目光落回案卷之上,神色平静无波,继续伏案理事。
窗外暮色沉沉,天光渐暗,笼罩整座县衙。
衙内偏房,陈氏听闻刘福已然投案自首的消息,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怔愣许久。
连日悬着的心彻底落地,紧绷的情绪骤然松懈,嘶哑压抑的哭声慢慢低落,最后只剩断断续续的微弱抽泣,再无大恸。
同一时间,消息也飞快传入张家大院。
书房之内,张守业端着一杯热茶,抬手半晌,迟迟没有送到唇边。
刘福主动投案,按理来说,张家最大的隐患消失,他应当松一口气。
可他心口沉甸甸的,半点轻松不起来。
刘福在他身边二十年,经手无数私事、知晓无数隐秘。
这人一旦开口招供,第一个牵连、第一个出事的,就是他张守业。
他沉默许久,放下手中茶盏,起身在书房来回踱步几番,最终咬牙定计,低声对着门外吩咐。
“备好一份厚礼,备轿。我亲自前往县衙,求见林大人。”
天色彻底暗透的时候,张守业的轿子停在了县衙门口。
吕明先进后堂通传,彼时林砚正坐在案前,翻看医者送来的伤情回执。
上面写得清楚,刘福腿上虽有深创,却未曾伤及筋骨,连日高热已经退去大半,休养一夜,次日便能起身问话。
林砚随手将回执搁在案角,头也没抬,轻声问道:“他带了多少礼过来?”
“回大人,足足一担厚礼,红绸捆扎整齐,看着是下了重本钱的。”吕明如实回话。
林砚语气平淡:“让他在外厅候着。”
这一等,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张守业枯坐在前厅冷硬的木椅上,心绪焦灼难安。
案上茶水换了三遍,从滚烫温凉,最后彻底冰凉,杯底沉淀厚厚一层茶沫,始终没人再来通传半句。
脚边那担精心备下的厚礼,红绸鲜亮、规制周正,此刻看着格外刺眼,像无声的羞辱。
他面上还要强行维持乡绅体面、端着沉稳气度,心底早已被煎熬得翻来覆去,乱作一团。
正午时分,他便得知了刘福投案的消息。
刘福在他身边贴身管事二十年,经手无数阴私脏事,知晓所有隐秘把柄。
这人一旦当堂开口招供,第一个被牵连问罪的,绝对是他张守业。
越想越是心慌,放在膝头的手掌死死捏紧,连指节都绷出了青白色。
漫长的等候里,每一寸光阴都是折磨。
终于,仪门内侧传来缓步脚步声。
张守业骤然抬头起身,满心期许,却只看见吕明一人走了出来。
对方面上带着客气笑意,礼数周全,语气却是一片冰凉。
“张员外。”
吕明停步站定,“大人今夜公务繁杂,无暇会客。若是有事,明日升堂公断,堂上再说便是。”
张守业脸色瞬间一僵,连忙拱手放低姿态:“吕先生,我今夜前来,是真有要紧事恳请通融,还望代为传话一二。”
“张员外不必多言。”
吕明轻轻打断,唇角笑意浅浅,眼底却无半分温度,“这是大人原话,明日公堂上说。天色已晚,还请员外先行回府。”
话音落,抬手比出送客的姿势。
客气、周全,却堵死了所有私下周旋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