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安置点渐渐安稳下来。
老弱妇孺有了落脚之处,每日两顿热粥。青壮劳力分派到糖坊扩建工地,搬砖石、夯地基、扛木料。
吕明和林砚说起何老蔫,此人原是永宁的种菜农户,一辈子侍弄田地。
林砚便让人去问他,愿不愿意留在糖坊做工。糖坊工地旁有空地,正好开垦出来种菜,给做工的人添些菜食。
何老蔫听闻有活计可做,连连点头,干瘪的脸上总算有了几分活气。
消息传到沿河村,陈里正抽空进城,顺带给老王头捎去两包糖坊产出的白霜糖。
老王头接过糖,听陈里正说起城外流民的遭遇,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了许久旱烟,长长叹了一口气。
“都是土里刨食的庄户人,遇上灾荒,实在是没有法子。”
陈里正点点头:“林大人已经妥善安置,能养的养,能做工的做工。”
老王头磕了磕烟锅,转身回屋,出来时手里提着一小袋米。
“里正,下次进城,帮我捎过去。东西不多,一点庄户人家的心意。”
陈里正接过米袋掂了掂,没有多说,重重一点头。
后堂之内,林砚伏案书写流民安置的禀帖。韩清芷端一碗热汤走进来,轻轻搁在案边,不催促他,只轻声道:“早些歇息。”
林砚抬眼望她,轻轻点头。
等她离开,他重新提笔,在禀帖末尾添上一行:柳城官仓存粮可支半年,流民实行以工代赈安置,不致流离失所,请府衙备案。
写完搁下笔,端起那碗热汤慢慢喝下。
十月中的柳城,还是有又闷又热。
城东糖坊门口,赵安平刚送走府城来的两家糖行掌柜。
这两位,一个嫌价钱太高,一个嫌货量太少,几番拉扯,终究没能谈成。
赵安平磨干了嘴皮子,嗓子干得发疼,心里沉甸甸的,堵得慌。
还没顾得上喝口茶水,赵栓从外头快步冲进来,脚步急匆匆,差点撞翻堆在门口的蔗渣筐。
“平哥,省城来人了!”
赵安平手一顿,手里茶碗往桌上一放,碗底磕出清脆一响。
“是什么人?”
“省城同泰号的大掌柜,姓冯,四十来岁,带了两个随从,专程从省城赶过来瞧糖。
马车就停在村口,排场不小,车帘是绸子做的,拉车的也是上等好马。”
赵安平心里不由得一紧。
同泰号,郑师傅从前跟他提过,是省城数一数二的大商号,南北货样样都做,糖、盐、布匹、药材都有涉猎,省城东街半条街的铺面,都归他家所有。
能让这般人物亲自跑一趟柳城,足见柳城白霜糖的名头,已经传出府城,传到省城地界了。
他低头瞅了瞅身上,灰布短衫,袖口还沾着熬糖溅出来的糖渍。
连忙转身进里屋,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半新的靛蓝长衫换上,舀水洗了把脸,把头发梳理整齐,这才快步迎出门去。
糖坊门前,一辆崭新的青帷马车稳稳停在原地。
车帘半掀,车旁站着个中年男子,个子不算高,身形微微发福,一身绛色绸袍,手上戴着一枚翡翠扳指,指头粗短,扳指箍得紧实,一看便是常年经手银钱的生意人。
他笑眯眯打量着糖坊门脸,并不急着进门。
赵安平上前拱手行礼:“可是同泰号冯掌柜?晚辈赵安平,是这糖坊管事。”
冯掌柜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扫过脸面,落到脚上那双沾着泥土的布鞋,心中有些诧异,没想到这赵掌柜如此年轻。
他笑着拱手回礼:“赵管事年少能干。我在省城就听闻柳城出了上等白霜糖,今日特地过来亲眼瞧瞧。”
“冯掌柜远道奔波,快请进。”
赵安平已经有了几分气度,把人引入院内。
冯掌柜进了院子,没有先去看糖,反倒绕着灶台、滤池、晾糖架一处处细看。
伸手摸了摸灶膛内壁,手指蹭过砖缝,又蹲下身查看滤池底下铺的细沙卵石层,拨弄两下卵石,站起身拍掉手上尘土。
最后走到晾糖架跟前,仰头端详架子高矮,还有通风朝向。
一圈看完,嘴角噙着笑意,微微点头,却没有开口说话。
赵安平跟在身后,心跟着他的脚步七上八下,嘴上不多催促,手心却冒出细汗。
进到仓房,赵安平让人拆开一包白霜糖。冯掌柜伸手捻起一撮,摊在掌心细看,凑近嗅了嗅,又取一点放进嘴里。
细细嚼了两下,闭着眼品咂片刻,脸上笑意越发浓厚。
“好糖。”
他又捻起一撮尝了尝,“我做了二十年南北货,这般干净的白霜糖,还是头一回遇见。
府城那边的行情我打听了,能卖到二两一斤,柳城现下有多少存货?”
赵安平心里飞快盘算,面上稳住神色回话:“眼下仓里存有七十来斤白霜糖,红糖三百多斤。白霜糖是头一回试制,产量有限,不敢贸然大量出产。”
“七十斤。”
冯掌柜重复一遍,手指转动手上扳指,“数量是少了些,不过头一年能做出这般成色,已经实属难得。”
他踱了两步,转头看向赵安平:“赵管事,我同泰号想要包下柳城明年全部的白霜糖,有多少收多少,价钱咱们可以商议。
你们不必再向外零散售卖,省下运费人工,我这边现银一次性结清。”
赵安平心头一跳,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冯掌柜抬举我们,这自然是好事。
只是包销这件事,我做不了主,糖坊归官栈管辖,需要禀报县衙林大人,由大人定夺。”
冯掌柜点点头,并不意外:“理应如此。今日我先看货验坊,改日我再登门拜访林大人,当面商议章程。”
顿了顿,他又开口:“赵管事,我说句实在话。你们这糖坊,灶台砌得规整,滤池做得细致,看得出来是懂行的人在主持。
可眼下产能有限,一口灶一锅糖,出不了多少货。明年若是交由我包销,我出银子帮你们添灶扩建作坊,你们只管安心熬糖,销路的事情全部交给我,省心省力。”
说到此处,他似是随口闲谈,又补了一句:“我们东家在省城布政司衙门也有些往来。
往后柳城的糖走省城的路子,沿途文书关节,我们可以代为打点,你们只管安心熬制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