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警一个个面无人色,高举着双手,顺从地抱头蹲成一片,浑身如筛糠般瑟瑟发抖。
在火力的绝对代差面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笑话,他们手里的单发栓动步枪,在成排的轻重机枪面前,薄脆得犹如一张纸,谁敢有半点异动,顷刻间就会被打成筛子。
长街之上,马升荣还滩在原地,赶紧站起来,一滴冷汗自马升荣的额角滑落。
冷汗渗入眼角,刺得生疼,他却连抬手擦拭的勇气都没有。
瞬间的头皮发麻之后,这位方才还威风凛凛的警官终于颤巍巍地举起了双手,膝盖发软,嘶哑着嗓子求饶:
“别开枪....诸位军爷,别开枪!”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意识到,自己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踢在了一块烧红的铁板上!
在如今的淞沪滩,有能力调动成建制正规军队、全副武装开进市区的,除了那位坐镇东南、权倾一时的浙省督军周凤岐,还能有谁?
要知道,当初前任警察厅长张忠华背靠直系大山,行事何等霸道,可即便如此,明面上也绝不敢公然跟周凤岐撕破脸皮。
如今张忠华畏罪自杀,树倒猢狲散,整个淞沪的警政大权早已尽数落入周督军的掌心。
他马升荣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警局里一个不上台面的小队长,在周家这尊庞然大物面前,连只蝼蚁都算不上!
想到这里,马升荣心中涌起滔天的悔恨与怨毒。
他暗暗咬碎了后槽牙,在心里将幕后那位老板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对方给钱时信誓旦旦,却刻意隐瞒了督军公子周景行也在场的消息!这明摆着是拿他当枪使,让他顶着雷去得罪如日中天的周家,沦为随时可以丢弃的弃子!
“踏、踏、踏!!”
整齐划一的军靴踏地声打破了死寂。
保安一营营长许元思按着腰间的配枪,面容冷肃地走上前来。
在确认部下已经将全场彻底控死之后,他快步走到林川面前,挺直腰杆,“啪”地立正敬礼,神情极为恭敬:
“报告林司令!职部奉命赶来护驾,路上稍有延误,让林司令受惊了,请司令责罚!”
许元思本就是周凤岐身边的警卫营营长出身是周家心腹中的心腹,此番被派来统领保安一营,足见周督军对此地的看重。
“行了元思,自己人,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做什么,起来吧。”
林川随意摆了摆手,免去了那些繁文缛节。
紧接着,周景行双手插兜,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戏谑冷笑,一步步踱到了马升荣面前。
“马队长是吧?刚才听你中气挺足的啊。”周景行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讥讽与嘲弄。
“你不口口声声说我是杀人凶手,要拿我去巡捕房明正典刑吗?来,本少爷现在就站在这儿,人确实是我打死的,铐子呢?你那秉公执法的强硬姿态呢?拿出来给我瞧瞧!”
马升荣吓得面无血色,浑身冷汗如雨下。
他弓着腰,身子矮了半截,不停地作揖作揖再作揖,颤声道:
“周少爷...周大爷!误会!这天大的误会啊!”
“卑职瞎了狗眼,没认出周少爷的大驾!方才全是职责所在、例行公事,真不知道是周少爷您在办案.....”
“求周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卑职一条狗命吧!”
面对周景行的步步紧逼与刁难,马升荣先前的张狂跋扈荡然无存,两条腿抖得像弹棉花,连头都不敢抬。
他太清楚得罪周家的下场了。
在如今的淞沪,周景行要是想弄死他,根本不需要理由,随便安个通匪或是哗变的罪名就能让他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眼看周景行将火候压得差不多了,一直静立在旁的林川才缓缓迈步上前。
林川神色平静,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笑意,他看着瘫软如泥的马升荣,淡淡开口:“马队长,认出我了么?”
听到这温和平缓的声音,马升荣却感觉比面对周景行的怒骂还要令人胆寒。
他连忙抬起头,满脸堆笑,点头如捣蒜:
“认得!认得!您是林川林先生!您的大名在淞沪滩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马升荣怎么可能不认得?
眼前这位林先生,手段通天,反手间便将一整支现代化远洋舰队赠予了周凤岐督军,如今更是在督军府挂着海军司令的赫赫威名。
在周督军眼里,这位林先生的地位恐怕比亲儿子周景行还要重上三分!
见马升荣认出了自己,林川脸上的笑意却在刹那间敛去,眼神变得深邃又冰冷,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既然认得我,那咱们就开门见山。”
林川俯视着他,“谁让你来的?”
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犹如一道晴天霹雳,轰然在马升荣的脑海中炸响!
马升荣脸上的肥肉猛地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极度的惶恐与挣扎,牙关死死咬紧。
他心里比谁都亮堂。
如果是针对林家、针对布厂做局,那不过是商场上的倾轧兼并,大不了赔钱认栽,周家也未必会为了林家的商业琐事下狠手抄家灭族。
可要是承认自己受人指使,带着枪队来堵周景行和林川——那性质就彻底变了!
指使军警武装围攻督军公子与海军司令,这等同于谋刺军政大员!是谋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幕后那位老板他惹不起,可一旦招供,背上这口天大的黑锅,他马升荣和全家老小立刻就得人头落地!
电光石火之间,马升荣心一横,死死咬住了唯一的生路,噗通一声双膝跪地,拼命磕头:
“林司令明鉴!周少爷明鉴啊!”
马升荣痛哭流涕,脑门重重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卑职对天发誓,真没有人指使卑职!卑职就是巡街时听到这边枪声大作,以为是出了惊天大案,这才火急火燎带弟兄们赶来处置!”
“卑职纯粹是例行公事,瞎了狗眼冲撞了两位贵人,绝无半点谋逆之心啊!”
林川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拼命磕头、言辞滴水不漏的马升荣,眼神微眯,看来是不用点刑是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