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青神县的雪还没化尽,周秋棠就在码头茶馆里约见了铁猴。他要的是一桩掉脑袋的买卖——滇边的长家伙,十支。
铁猴听完,把茶碗一搁,左右看了两圈才压低声音说话。滇边有个马锅头,姓刘,专走这条道,一支汉阳造连枪带弹一百二十块大洋,十支便是千二。他给周秋棠算了个实价:“一千块,外带十块大洋的茶水钱,连枪带弹,顺道多送二十发子弹。”
周秋棠二话没说,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定钱三百,货到付清。
铁猴盯着银票愣了愣:“你就不怕我黑了你?”
“猴爷是条汉子。”周秋棠道,“再说,往后周家的货走码头,还得仰仗猴爷,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铁猴把银票揣进怀里,约了三日后上水渡接货,又丢下一句规矩:“这条道钱货两清,谁也不认识谁,出了事别扯袍哥的名号。”周秋棠应下,心里却清楚,“他赌的不是运气,是铁猴这个人——袍哥重信,认钱更认脸,他要在青神县站稳,第一步就是把这位猴爷绑上自己的船。”
买枪的银子,是从盐坊账上悄悄匀出来的,走的是“年关盘货”的名目,账面上看不出亏空。周秋棠算过,一千块大洋听着吓人,可只要盐井再撑三个月,就全回来了。这年头,钱要花在刀刃上,而枪,就是最大的刀刃。
夜里,周秋棠把买枪的事告诉了父亲。周守拙靠在床头,半晌没说话。周秋棠以为他怕了,正要开口,老爷子却忽然笑了:“守了一辈子家业,临了连枪都没摸过;乱世里头,没有枪,周家早晚是别人碗里的肉,儿子做得对。”
三日后,上水渡。夜黑风高,江上只悬一盏渔火。三麻子领着周秋棠和周福,蹲在芦苇荡里等了两个时辰,芦苇上的霜水浸透了棉裤腿,谁也没吭一声。直到远处一艘乌篷船贴着江岸无声滑过来,船头站着的精瘦汉子,正是马锅头刘把式。
刘把式不多话,先看银子。周福捧上木匣,他开匣验过,才朝船尾一挥手,两个伙计抬出一只长条木箱。十支汉阳造,三百发子弹,多送二十发。
周秋棠撬开木箱,借着月光一支支验过。枪身乌亮,枪栓拉动顺畅,没有一丝锈。他顺手拿起一支,拆下枪机又推回去,对着江面空击了一下——咔嗒一声脆响,跟他前世车间里摸过的那些钢铁物件,竟有几分相通。
刘把式眼睛亮了:“行家啊!周少爷以前玩过枪?”
“没玩过。”周秋棠道,“看伙计修过农具,道理差不多。”
刘把式竖起大拇指,说往后要再要货,报他名号,给九折。乌篷船随即没入夜色,悄无声息,仿佛从未来过。
回程路上不太平。快到青神县时,道上闪出几个黑影,提刀拦住去路。三麻子正要拔刀,周秋棠却一步上前拱了拱手:“青神县袍哥铁猴的货,给个面子。”
领头汉子盯了那长条木箱一眼,问是什么货。周秋棠答得顺溜:“棺材板,家里老人百年用的,晦气东西。”
领头汉子皱皱眉,挥手放行:“走走走,晦气!”
一行人擦着冷汗过了关。周福小声问,“咋说是棺材板。”周秋棠道:“枪箱和棺材都是长条木头,谁愿意拦棺材。夜里走货,最怕的不是刀,是话多。”
盐井后头有间废了多年的地窖,原是存卤用的。周秋棠让孙管事带人腾出来,请老泥工二把式在墙角砌了一道暗墙。石灰混着盐卤砌的墙,干了跟旧墙一个色,神仙也看不出来。枪箱藏在夹层里,外头堆上盐包,任谁来查,都只当是寻常库房。二把式得了封口的十块工钱,笑呵呵地应了一句:“这手艺,只进棺材,不出嘴巴。”
天还没亮透,周秋棠亲自守在井房门口,看着伙计们一箱箱往里抬,谁也没多问。盐井的卤水味混着石灰味,压住了铁器和油布的气味。地窖口重新垒上青砖,又用盐水浇了一遍,等到太阳出来,哪里还看得出动过土的痕迹。
孙管事摸着枪身,手都在抖——这可是掉脑袋的东西。周秋棠却只交代一句:“往后这地窖的钥匙,只有你我、周福和铁猴知道。”
孙管事不解,铁猴到底是外人。周秋棠心道:“乱世里头,刀口舔血的人才信得过,他要是想卖咱们,早卖了。”
出了地窖,孙管事又凑过来压低声音:“今儿个一早,大伯家的长工贵生在井房后头转悠,说是替大伯看看井上的收成。”周秋棠脚步一顿,“看收成?他是来看咱们的动静。往后井房这边,闲人一个不许进。”
夜里,周秋棠独自下到地窖,点着油灯,把十支枪一支支擦过,又用油布裹好,码进暗墙。灯光里,他的影子投在盐包上,又长又沉。
十支枪,是十份底气。开春建团,枪就有了;有了枪,就有了跟侯魁叫板的资格,也有了在这乱世里护住周家的本钱。侯魁,你且等着。他吹熄油灯,地窖重归黑暗。
这一夜,青神县还是那个青神县,可周家的地底下,已经埋下了一支枪队的种子。要不了多久,这颗种子就会发芽、抽枝,长成谁也拔不动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