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这位张氏,是周守拙续弦娶的填房,算下来嫁进周家已有整整十个年头。当年她入门时,周守拙卧病在床,整个周家大院都被愁云裹得密不透风,她这时候过门,说白了就是给垂危的周老爷冲喜。
嫁过来这些年,她没生下儿子,只一个闺女,素来不争不抢,大小事务全听周守拙安排。周秋棠跟她打交道不多,可心里门儿清——这深宅大院里,最能看清局势风向的,偏偏就是这位不争不抢的继母。
周秋棠连着在皂坊忙了半月,这天傍晚回屋,桌上多了一碗参汤。
春杏在旁边小声道:“少爷,太太熬的。说是看您瘦了,让您补补。”
周秋棠心里一动。送参汤来的是府里的太太张氏,他名义上的继母。这位继母向来对他不冷不热,二人同住一府这么久,一直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交情,怎么今儿突然想起给他送参汤?
“太太人呢?”
“在堂屋坐着,说等您。”
周秋棠整了整衣裳,进了堂屋。张氏坐在灯下纳鞋底,见他进来,笑道:“秋棠回来了?参汤喝了没?”
“娘,”周秋棠唤道,“儿子还没喝。想留着,等爹夜里醒了,跟爹分着喝。”
张氏纳鞋底的针顿在布上,抬眼看向面前的青年,嘴角勾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这孩子,病好了之后,倒是越来越会疼人了。”
周秋棠扶着椅边坐下,温声笑道:“本就是儿子该做的,从前病着,让爹娘操心,如今身子好了,哪能不尽孝?”
张氏没接他的话,低下头又扎了两针,忽然状似随意地开了口:“秋棠啊,娘外头听人说,你这阵子又是张罗盐货,又是开皂坊,居然还拉起了一支民团?”
说到这里她索性放下针线,抬眼好奇问道,“我还听说你那皂坊一天能出上千块胰子?这么大的买卖,一月得挣多少银子啊?”
“哪有那么多说法。”周秋棠淡淡回道,“刨去本钱和工人月钱,一月能落几十两银子就不错了。”
“哦?”张氏眉尖微挑,又问,“那民团呢?三十条精壮汉子,一月得多少饷银?”
“饷钱都是从乡亲们凑的团练费里出,儿子一分一文都没拿过。”
张氏听罢点了点头,忽然往门口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你大伯说,你拉民团,迟早要和侯团长的队伍起冲突,他说的对不对?”
“对。”周秋棠答得坦然,“爹身子不好撑不住家,周家总得有人撑起来。”
张氏顿了顿,语气带了点探究:“可你从前……连账本都认不全,怎么如今什么都能干了?”
周秋棠心里一紧——该来的试探还是来了。他面上半点不显,只露出几分苦笑:“娘也知道,儿子从前那是病糊涂了。大夫早就说过,这病熬过去,脑子就能和常人一样,熬不过去就是一辈子痴痴傻傻。儿子命大熬过来了,只是以前的事,忘得差不多干净了。”
“哦?连你爹年轻时候的旧事,也都忘了?”张氏的目光亮了亮,紧紧盯着他。
“确实忘得差不多了。”周秋棠叹了口气,语气诚恳,“儿子现在心里没别的念头,就只想把咱们周家的日子过好。”
张氏没直接回答,只接着说:“你大伯昨天来我这儿坐了半天,一口一个你变了,让我多留个心眼。”
周秋棠心中了然,果然是大伯在背后挑唆。他起身给张氏倒了杯热茶,恭恭敬敬端过去:“娘,大伯这话,您别往心里去。”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匣子,放在张氏手边:“娘,这是皂坊这两个月的份子,四十块。儿子知道娘手里没私房钱,娘拿着,想吃点什么、添件衣裳,别亏着自己。”
张氏愣住了,半晌才道:“这……这是给我的?”
“您是周家的太太,周家的进项,自然有您一份。”周秋棠道,“儿子只有一句话——周家这棵树,根扎得越深,才能站得越稳。”
张氏接过匣子,眼圈竟有些发红。周秋棠接着道:“娘,往后在这个家里,您靠的是爹,是周家这份家业。周家好了,您才有依靠。”
张氏端着茶,半晌没动。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响。末了,她轻轻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是真长大了。”
“娘,儿子不求别的。”周秋棠道,“只求娘信儿子一回。周家的银子,儿子一文不乱花;周家的名声,儿子绝不糟践。”
张氏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行。娘信你。你大伯那边,娘知道该怎么做。”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秋棠,娘再跟你说一句——你大伯这几天,总往账房跑,翻旧账。还打听过你爹那樟木匣子的事。你心里,要有个数。”
周秋棠心头一沉,面上却笑道:“娘放心,儿子记下了。”
出了堂屋,夜风一吹,周秋棠后背竟有些发凉。他回头望了一眼堂屋的灯,心里道:“张氏这关,算是过了。可她那句‘樟木匣子’——大伯盯着匣子做什么?匣子里除了契书地契,还有别的?”
他忽然想起,爹把匣子交给他那天,匣底好像还压着什么东西,他当时没细看。
当夜,他悄悄打开樟木匣,翻到底,摸出一封泛黄的信。信封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只认得出四个字——“春棠吾儿”。信纸薄薄一叠,抖开一看,字迹是爹的,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开头是:“春棠吾儿,见字如面。”他正要往下读,门外忽然传来春杏的声音:“少爷,睡了吗?”
周秋棠飞快把信塞回匣底:“睡了。有事明儿再说。”
灯下,他盯着那匣子,心里道:“大哥的病,爹一直没放下。这封信,怕是有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