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团整训收尾,周秋棠心里压了桩事。他端着茶盏往桌上一磕,对着徐铁生皱起眉:“徐大哥,咱们现在眼睛全是瞎的!”
徐铁生抬眼愣了下:“这话从哪说起?”
“上个月嘉定盐商突然压价,胡掌柜写信求救,咱们足足晚了十天才反应过来。前几天侯魁的兵半夜在镇外拉练,闹得四邻鸡飞狗跳,民团转天早上才收到信。”周秋棠指尖点着桌面,声音沉下来,“真要是有人憋着坏动手,消息传到青神县的时候,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
徐铁生手里的茶碗顿了顿,眉头锁起来:“你说的是实情。我在滇军的时候全靠侦察队摸消息,可咱们民团拢共才三十多号人,哪腾得出人手专门干这个?”
周秋棠忽然笑了,给他把茶满上:“我早有人选,明天你等着,我把铁猴请来。”
第二天铁猴刚拎着酒葫芦跨进团部门槛,周秋棠就把想法跟他说了。
铁猴当场把葫芦往桌上一放,咧嘴笑得痛快:“周少爷,你这可找对人了!我在袍哥堂口混了十几年,嘉定、眉州两府的码头茶馆,哪处没咱们袍哥的兄弟?”
青神县码头的袍哥堂口立了十几年,川南大大小小的码头、茶馆、货栈,七成里都藏着袍哥的人。平时他们就是寻常的挑夫、船工、茶博士,没人会多留意半分,可大街小巷的动静,就没有他们没听见的。
“我不要他们打架。”周秋棠道,“我要他们看——看什么人,走什么货,说什么话。隔三差五,把看见的递回来。”
“递回来?”铁猴挠头,“隔着上百里地,怎么递?”
“跑单帮的。”周秋棠道,“我打听过,眉州到青神,天天有跑单帮的贩子来回。你挑几个信得过的,把消息捎给青神码头的杂货铺——那铺子,我盘下来,当联络站。”
铁猴眼睛一亮:“有门道!那……万一消息被人截了怎么办?”
周秋棠从怀里摸出一张纸,蘸着米汤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又拿火一烤,字迹现了出来:“看见没有?米汤写字,干了看不见,火上一烤就现形。往后要紧的消息,都这么写。”
铁猴看傻了:“周少爷,你这是……从哪学的这些?”
“书上看的。”周秋棠笑了笑,接着道:“猴爷,这桩事,不让你白干。每月的跑腿钱、酒钱、茶水钱,周家全包。嘉定、眉州,每府设三个点:码头、茶馆、货栈各一个。往后咱们的货走到哪了,有没有人截胡——都要心里有数。”
铁猴一拍大腿:“成!这事包在我身上!”
“还有一样。”周秋棠压低声音,“你让兄弟们,多留意侯团长那边的动静。他往成都的信、往眉州的人,都记着。”
铁猴会意地点点头。
青神码头东头的杂货铺是指定秘密联络站,掌柜是独眼陈,为铁猴拜把子兄弟,虽一目失明,剩下那只眼神却极为毒辣。
往来跑单帮的弟兄们无需明递密信,可将情报藏在烟杆空腔、鞋底夹层或货担暗格中,到店只需说买一包旱烟、打一角酒,捎带间就能完成情报传递。
接头暗号由铁猴亲自定下,容不得半点差错:进门先问“有海棠烟丝没有”,对方必须回答“有,刚到的,带桂花味”,才算对上暗语,方可商议正事。
就这么顺顺当当运转了半个月,第一批从外头传回来的情报,稳稳当当送到了青神码头。
铁猴把一沓还带着码头潮气的糙纸“啪”地摊在周秋棠面前,指尖点着纸面亮着眼笑:“周少爷,您要的信,全都到齐了,三件要紧事,我给您掰扯清楚。”
周秋棠指尖搭在纸边抬了抬眼:“说来听听。”
铁猴屈起第一根手指:“头一桩,眉州驻军开春三月就要换防,新来接防的是邓旅长的队伍,不是原先的老熟人,往后咱们在眉州地面走动,得格外留神些。”
周秋棠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邓旅长的队伍?我听说他手底下军纪严得很,倒是麻烦事,第二件呢?”
“第二件是盐道上的事,”铁猴又屈起第二根手指,“嘉定那边的盐商起了内讧,有几个见咱们货走得顺眼红,串通着想压咱们的收盐价,亏得胡掌柜硬气,直接给顶回去了。”
周秋棠闻言勾了勾嘴角:“胡掌柜这事做的不错。那第三件是什么事?”
铁猴把第三根手指屈上,指尖在写着人名的纸页上重重点了两下:“这第三桩才是最要留心的——侯团长这个月往成都足足跑了三趟,每一趟出门,都把身边的刘师爷带在身边,半刻没落下。”
“听说,”铁猴压低声音,“邓旅长是侯魁的老上司。侯魁这团,就是从邓旅长手里分出来的。”
周秋棠心里一沉。他放下笔,望着窗外,缓缓道:“换防,往成都跑,带着师爷……侯魁这是在活动什么?”
“活动什么?”铁猴道,“我看呐,他是想高升!”
“高升……”周秋棠念叨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他要高升,是好事。就怕他临走之前,想搂最后一笔。”
“那咱们——”
周秋棠道:“把团丁的操练再抓紧些,把盐井、皂坊的账做利落。他要是真来搂,咱们也得让他搂得烫手。”
他把那张情报纸收进樟木匣,心里默默道:“情报这玩意儿,比枪还金贵。猴爷这条路子走通了,往后这川南,谁起谁落,我都能先知道一步。”
他又想了想,叫来周福:“明儿个,你去趟眉州,找赵掌柜。让他留意着,邓旅长的队伍,有没有往青神方向伸腿。”
周福应下。铁猴在旁听着,忍不住道:“周少爷,你这是要把眉州的各路消息都捏在自己手心里啊?”
周秋棠笑了笑:“是这世道,谁的消息灵,谁就能多活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