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秋棠指尖敲着桌面,抬头看向铁猴:“盯了这么久,绸缎铺底摸清楚没?”
铁猴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声:“周少爷,原先咱们只当这是周守廉的钱袋子,这不盯了半个月才知道,水比想的深多了。”
“说说看。”
“周守廉一半家底都砸在东街那间绸缎铺上,钱掌柜替他管了十几年账。我们蹲点才发现,这钱掌柜明着管绸缎铺的生意,暗地里还替他转县衙、盐务、码头的孝敬银子,那批银子一半都得走绸缎铺的账,真把这铺子端了,等于直接断他半条命。”
周秋棠眉梢动了动:“藏货的地方,摸准了?”
“绝对错不了,”铁猴拍了下胸脯,“钱掌柜有个固定规矩,每月逢三、逢九的夜里必进一批货。骡队专走南门,连灯都不点,货根本不往前店搬,直接全拉去后院——那后院的夹壁墙里,藏的全是私盐。”
“私盐?”周秋棠目光一闪,“他从哪弄的?”
“嘉定那边,有几个私盐贩子,专走旱路。”铁猴道,“钱掌柜的货,是替周守廉收的。他倒手一卖,赚的比咱们明账上的还多。前年县里查私盐,他愣是没露过馅。”
周秋棠沉吟片刻,忽然笑了:“私盐……私盐好。私盐是犯王法的,侯魁正愁没由头刮钱。这刀,不用咱们动。”
“少爷的意思是?”
“借刀。”周秋棠道,“侯魁的刀,咱们借来用用。”
次日,东街杂货铺多了封密信。独眼陈把它裹进旱烟包,卖给侯魁团部的采买伙夫。伙夫不认字,随手将信转交给了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扫完信,脸色骤变——上面明写着:东街绸缎铺后院夹壁墙内,藏私盐两百斤,每逢初三、初九夜间出货,掌柜为钱三麻子。
“这事得报刘师爷。”账房先生丝毫不敢隐瞒。
刘师爷捏着信思忖半晌,正愁剿匪捐的缺口填不上,这桩私盐案要是办下来,可是实打实的大功。他立刻把信呈到侯魁面前:“团长您看,周家绸缎铺藏了私盐,这案子坐实了,银子、功劳全是您的。”
侯魁当即拍板:“办!今晚就动手!”
当晚,侯魁的亲兵摸黑围死了东街绸缎铺。查抄的动静闹醒了半条街的住户,不少人挤在铺门口围观兵丁往外一袋袋抬盐包,有人低声嘀咕:“周家老大也敢贩私盐?”旁边人连忙捂嘴:“嘘,别瞎说!”
钱掌柜正睡得沉,被一盆冷水狠狠泼醒,睁眼看见满屋子兵,吓得魂都飞了:“军爷!我这可是本分买卖啊!”
领头的排长冷笑:“本分?你后院夹壁里藏的是什么?”
钱掌柜瞬间面如死灰。
几镐头砸开夹壁墙,白花花的盐包滚了满地。排长掂了掂盐袋:“少说两百斤。还有这个——”他从墙角暗格里掏出一本册子,“这账本,可是个好东西。”
钱掌柜直接被押进了团部大牢。消息传回周家,周守廉当场摔碎了一只茶碗。
他红着眼瞪向贵生:“谁干的?是不是周秋棠那小子!”
贵生战战兢兢回话:“老爷,小的查过了,那封密信是从杂货铺流出来的,源头没查到。”
“查不到?”周守廉冷笑一声,“除了他,没人会这么盯着我们!”
他嘴上骂得凶,却不敢声张。私盐是犯王法的,一告官,他自己也得进去。他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连夜备了一笔银子,托人去团部说情。
可侯魁那边,哪是几百两银子能打发的?
团部里,侯魁翻着那本黑账,越看眼睛越亮:“好家伙,周老大这些年,往各处送了不少孝敬啊——县衙的,盐务的,还有……本团长的?”
刘师爷凑过来一看,笑了:“团长,这账本,可比两百斤私盐值钱。”
侯魁合上账本,慢悠悠道:“去,请周大老爷来喝茶。”
第二日,周守廉灰头土脸地从团部出来。侯魁也不跟他绕弯子,把黑账往桌上一拍:“周老大,这账本上,送盐务的钱、送县衙的钱,都有数。你说,本团长要是把这本账递给省里,会怎么样?”
周守廉扑通跪了:“团长饶命!小人糊涂!”
侯魁慢悠悠道:“饶你可以。三百大洋罚银,绸缎铺的进项,让三成。账本,本团长替你保管。”周守廉磕头如捣蒜,只求保命。出来时,钱掌柜两条腿都是软的:“老爷,那账本……还在他们手里……”
“我知道。”周守廉咬着牙,“那账本,够咱们喝一壶的。”
这事跟周秋棠脱不了干系,可他没有证据,也不敢声张——说了,就是把私盐的事再翻出来。
夜色如墨,周秋棠指尖捻着块磨得光滑的皂角,听着铁猴把前因后果细细说完,垂着眼皮淡声吐出一句:“大伯这亏,吃得应该。”
铁猴忍不住咂了咂嘴,声音压得低:“少爷,您这步釜底抽薪的棋,可真够狠的。”
周秋棠指尖的皂角轻轻落回案上,抬眼时眸色清冽:“不是我狠,是他先动了歪心思,拿着周家攒了多年的家底去喂侯魁那头饿狼。我不过是让侯魁看清,哪块肉更肥更够味。”
他稍顿片刻,指尖敲了敲桌面,又开口问道:“侯魁那边,如今怎么看咱们周家?”
铁猴连忙回道:“底下人传回来消息,说刘师爷特意夸了您一回,说周家二少爷识相,那笔剿匪捐交得利索,半分推诿都没有。”
“识相?”周秋棠低笑出声,指尖漫过案上的账册边角,“他如今夸我识相,不过是眼下拿了甜头。等他哪天腾出手缓过劲来,余下的七百大洋,我还得凑齐了送过去。”
“那怎么办?”
“怎么办?”周秋棠吹了吹灯花,“大哥那笔账,还没算呢。侯魁这头,得给他找点事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