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军退兵的消息,像一阵风,刮遍了川省。
头一个传开的,是茶馆里的说书人。成都悦来茶馆,说书先生一拍醒木:“话说那滇军彭老虎,领兵一万,围困嘉定——嘉定城头,守城的周司令,那叫一个稳!机枪一响,滇军成片地倒;土炮一放,滇军的炮营,烧了个精光!最后那一仗,岷江边青石口,周司令一计‘引蛇出洞’,两千滇军前锋,一个都没跑掉,全数就擒!”
满堂喝彩。有茶客追问细节,说书先生又拍了一回醒木:“列位莫急,容我细细道来!那青石口一战,周司令早把滇军的退路算死了——谷口堵上机枪,山腰架上土炮,滇军前锋进去两千,出来不到一百!彭老虎吓得连夜逃回盐津,连师长的印信,都丢在路上了!”台下茶客,拍桌叫好,茶钱又添了一波。
“周司令?”有茶客问,“可是那个‘傻儿子’出身的周秋棠?”
“正是!”说书先生道,“人家当年在青神县,是个装傻的俊后生!两年工夫,盐井、皂坊、铁厂、银行,一样样办起来;川南九县,联起手来;滇军来了,一战成名!你们说,这叫什么?这叫——时势造英雄!”
茶馆里,议论纷纷。
“嘉定的盐、皂,咱们成都也买过,是实在东西。”
“听说嘉定的学堂,穷娃娃也能去读?”
“还有医院,种牛痘,不收钱!”
“这位周司令,倒跟别的军阀,不一样。”
消息传到滇军那边,彭老虎在盐津养伤,听着部下的汇报,长叹一声:“本师长打了一辈子仗,头一回,让个娃娃兵打得没脾气。周秋棠,好本事。”
消息传到黔军那边,黔军的将领,私下议论:“川南出了个周秋棠,往后川滇黔交界的地界,怕是要变天了。”
风声一起,成都、重庆的商人,先动了。嘉定的盐、布、皂,本来就卖得好;如今海棠军一战成名,商人们更信了——这地方稳,买卖做得住。
有几家成都的大商号,掌柜亲自赶到嘉定,要跟海棠商团签长期供货;还有两家重庆的纺织商人,上门来谈合股办厂的事。
周秋棠让赵敬斋出面接待:“生意,照谈;条件,照开。嘉定的大门,向来是敞开的。”消息传到成都。
刘季昭坐在督军府的太师椅上,听着参谋长念战报,半晌没说话。末了,他把战报往桌上一放,道:“周秋棠,一战成名了。往后,川南不是咱们能随便拿捏的地方了。”
“督军,”参谋长道,“那咱们,怎么应对?”
“应对?”刘季昭笑了,“他打退了滇军,是替川省守了门户。这个脸面,咱们得给——传令,嘉奖周秋棠,赏大洋两万,委任状照旧。再让军械处,把他要的毛瑟,如数拨了。”
“如数拨?”参谋长一愣,“前些日子,不是刚卡过?”
“卡,是怕他做大;给,是堵他的嘴。”刘季昭道,“他打了胜仗,咱们还卡他的械,传出去,川省的人心,就都偏到周秋棠那边去了。这账,要会算。”
刘白水那边,又是另一副心思。他把马参谋叫来,道:“你看走眼了。周秋棠不是不肯投咱们,是嫌咱们给的价码低。滇军一仗,他的身价,又涨了三成。”
马参谋低头道:“督军的意思是——”
“不急。”刘白水道,“这样的人,硬拉不成,只能等他自己累了。川南的路,还长着呢。”
嘉定城里,却是一派热闹。仗打完了,徐铁生没闲着。他把阵亡的兄弟,一个个登记造册,抚恤银两,亲手送到家属手上;又把受伤的士兵分了三等,重伤的送济民医院,轻伤的留在军营养伤。士兵们私下都说:“跟徐参谋长打仗,命有保障——他记着咱们的命。”
滇军退后,百姓们把周秋棠围在城门口,箪食壶浆。赵敬斋牵头,在城隍庙前摆了三天流水席,犒劳守城的子弟兵。海棠学堂的学生,排着队,给伤员敬茶;济民医院的沈济安,连着几天没合眼,总算把伤兵都安顿了下来。
“周司令!”有老者拉着周秋棠的手,老泪纵横,“咱们嘉定,几十年了,头一回打了这么大一个胜仗!从前滇军过境,烧杀抢掠,咱们只能跑;如今,咱们也能挺直腰杆,说一句——嘉定,不是好欺负的了!”
周秋棠扶住老者,道:“老丈,这一仗,是嘉定百姓自己打的。守城的三千兵,一半是嘉定的子弟;城上的砖,是百姓一块块搬上去的;城里的粮,是百姓一口口省下来的。周某不过领个头,功劳,是大家的。”
话是这么说,可“海棠军”三个字,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川省。
周秋棠把周福叫到书房,道:“名声这东西,是把双刃剑。川南扬名了,是好事——盐、布、皂、银票,往后更好卖;可也是险事——成都那边,刘季昭、刘白水,怕是都惦记上咱们了。”
“那少爷,该怎么办?”周福问。
“怎么办?”周秋棠道,“名头越大,越要沉住气。仗,咱们打赢了;可嘉定百姓的日子,还过得紧巴。往后几年,咱们的功夫,要下在‘过日子’上——让百姓吃饱、穿暖、有钱花,这‘名’,才算落到了实处。”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嘉定城里星星点点的灯火,神色沉静,缓缓开口:“滇军退了,可川省的天,还乱着。各方军阀依旧虎视眈眈,纷争不会就此停下。咱们的路,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