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编了军队,稳住了土地,周秋棠又摊开一张更大的图纸——川南工业五年计划。
“军队吃粮,粮从地出;军队用枪,枪从厂出。”他把江慎之、赵敬斋、周福,还有苏家派驻嘉定的管事,都请到了衙署,开门见山,“川南要立住,光靠盐井、皂坊,不够。我要用五年,把川南,建成川省的工业根基。”
“工业根基?”苏家管事道,“周司令,这话怎么说?”
“五年之内,”周秋棠道,“川南要有自己的铁厂、纱厂、电厂、机械厂、化工厂。铁厂,出钢铁,出枪械零件;纱厂,出棉纱、出洋布,顶掉洋货;电厂,发电照明、带机器;机械厂,造机床、造农具、造枪炮;化工厂,熬碱、制皂、炼硝。这五样齐了,川南的家底,就不是谁想拿就拿得走的了。”
江慎之听得眼睛发亮:“司令,这计划,是照着洋人工业国的样子,照搬来的啊。”
“光是照搬,还不够。”周秋棠道,“洋人的工业,走了几十年;咱们,要五年走完。所以,不能样样都从零开始——能买的,买;能仿的,仿;能改的,改。慎之,这五年计划的工务,你牵头。”
“我牵头?”江慎之一愣,“司令,这可是天大的担子。”
“所以我才交给你。”周秋棠道,“你留过洋,见过机器,懂得厂房、机床、蒸汽机。川南的工业,你是总管。”
这五年计划的章程,周秋棠和江慎之,关在屋里写了三天。章程分五卷:一卷铁,二卷纱,三卷电,四卷机,五卷化。每一卷,都写明了要建什么厂、要添什么机器、要雇多少工人、要花多少银子。
末了,江慎之道:“司令,章程写得再好,难就难在人才。”
周秋棠道:“人才,咱们自己培养。铁厂、纱厂的工人,从川南的子弟里招;机器、化工厂的技师,从讲习所、学堂里挑。”
五年计划的头一年,上马的是三件事:铁厂扩建、纱厂新办、电厂筹建。
铁厂,是老底子,好办。赵炉头的炉子,再添两座,炼钢的料,从井研的煤矿、犍为的铁砂来。铁厂扩产的银子,海棠银行先垫。
厂址,选在嘉定城南的岷江边上——取水方便,运料靠船,又离城近,工人好招。周秋棠圈了三百亩地,一亩一亩量,跟地主谈价钱,不让一个农户吃亏。
动工那天,光挖地基的工人,就雇了八百个,一天三顿干饭,工钱日结。嘉定城里的闲汉,都来报名:“跟着周司令干活,管饭,还给钱!”
纱厂,是新办的。周秋棠让江慎之从上海订了两台纺纱机、一台织布机,走长江运到重庆,再从重庆,用纤夫拉上岷江。机器到的那天,嘉定码头,围满了人——许多人头一回见“铁机器纺纱”,啧啧称奇。
“这么个铁家伙,”有老汉摸着纺纱机,道,“一天能纺多少纱?”
“抵得上几十个纺车。”江慎之道,“往后,川南的布,不用再买洋纱了。”
电厂,是五年计划里,最费钱的。
“电,”周秋棠对江慎之道,“是工业的命。铁厂要电,纱厂要电,将来机器厂、化工厂,都要电。没有电厂,工厂就是聋子瞎子。”
“电厂的机器,得买蒸汽机、发电机。”江慎之道,“那东西,一台就得几千大洋。”
“买。”周秋棠道,“海棠银行的存银,加上盐、皂、布的利润,凑得出来。慎之,你算笔账:电厂建成,一年能给川南省下多少煤油、多少人工?这账,划算。”
川南市面上,洋货一年比一年多:洋布、洋油、洋火、洋伞。洋布便宜,把土布挤得没了销路;洋油进川,煤油灯换下桐油灯。
周秋棠看着那一船船洋货,道:“洋货进川,赚的是川人的钱。咱们办工业,就是要让川人的钱,留在川人手里。”五年计划的资金,凑得很是吃力。
海棠银行的银库,几乎被掏空。周福急得直跺脚:“少爷,这么花钱,万一哪个买卖出了岔子,银行就周转不开了!”
“周转不开,就再挣。”周秋棠道,“周福,你要换个想法——这五年,不是花钱,是种树。树苗栽下去,头几年光浇水,看着亏;可等树长成了,一季的果子,就够吃十年。川南的工业,就是那棵树。”
“可万一树没栽活呢?”周福嘀咕。
“栽不活,就再栽。”周秋棠道,“只要根没烂,早晚能活。再说——咱们不栽,洋人的树,就栽进川南了。到那时,川南的钱,就都进了洋人的口袋。”
江慎之在旁,把周秋棠的话,一句句记下来。
“司令,”他道,“慎之在日本学了八年,学的就是这一套——工业救国。可回国这些年,四处碰壁,没人肯听。今天,总算有人,把这套话,落成了图纸,落成了银子。”
“图纸是死的,银子是活的。”周秋棠道,“五年之后,你要带我看的,不是图纸,是钢铁、棉纱、电力。”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嘉定的街市,道:“盐井,让川南有了第一桶金;工业五年,要让川南,有源源不断的资金。到那时候——川南的兵,就不用再愁枪炮;川南的百姓,就不用再愁吃穿。这个‘五年’,是咱们给川南打的底子。”
江慎之坐在灯下,把那五年计划的章程,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到扉页上周秋棠写的那行字——“实业救国,先从川南始。”
心里那团火,又旺了几分。窗外,岷江水声潺潺,像在应和着什么。江慎之提起笔,在章程的末尾,添了一句自己的话:“愿以五年之工,成百年之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