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季昭的电令,借着“统一川政”四字,强压至嘉定。
“川省军政,本为一体。”电令条文写道,“兹命川南联防政府主席周秋棠,交卸联防政府印信,所部军队听候改编,限期一月。”
徐铁生将电令重重拍在案上,“司令,刘季昭这是存心拆咱们的根基!”
“他要动手,本就在预料之中。”周秋棠缓缓开口,“咱们接连平定泸州、叙府,川南辖地几乎翻倍。刘季昭早已坐卧难安,忌惮川南慢慢自成格局。”
“那咱们如何应对?”吴大山沉声问道,“是交印退让,还是举兵相抗?”
“两条路,皆不可取。”周秋棠摇头,“若是交印,川南数年苦心经营的基业便付诸东流;若是开战,我部仅有八千将士,对阵刘季昭十万大军,无异于以卵击石。眼下唯有一策——拖。”
“拖?”
“正是拖。”周秋棠目光沉静,“刘季昭求的是名义上的川省一统。名分,我可以给他。他命我交印,我便递呈公文;他要军队改编,我便应允商议。公文徐徐报备,军册逐条核定。这般迁延拉锯,耗上一年半载,局势早已大变。”
“可拖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周秋棠道,“拖延,是为争取时日。等候兵工厂源源不断造出枪炮,等候海棠银行积蓄财力,等候二刘之间生出裂隙。待到那时,究竟是谁逼迫谁交出权柄,尚未可知。”
首道公文,周秋棠写得言辞谦卑、礼数周全。
“职部谨遵督军钧命,静候改编。唯联防政府统辖九县,田赋商税、粮秣调度头绪繁杂,交接需时;麾下官兵饷银拮据,整编军制必先立定规制。恳请督军宽限三月,以便逐项交割。”
公文送至成都。刘季昭阅罢,一声冷笑:“宽限三月?周秋棠打的便是拖延观望的算盘。”
“督军。”一旁参谋长进言,“何不调兵压境,迫其就范?”
“不可。”刘季昭摆了摆手,“周秋棠新近收复泸州、叙府,民心正盛。倘若我军出兵,他便可以打出旗号,言川军自相残杀,寒百姓之心。这般罪名,我担不起。”
“那该如何处置?”
“遣使者前往嘉定,当面诘问,看他还能作何说辞。”
使者贺参谋长入联防公署,开门见山:“周主席,督军钧令想来你已得悉。三月期限太过宽裕,督军之意,一月之内,务必交印。”
“贺参谋长。”周秋棠淡淡一笑,“印信,我随时可以交出。可这印,绝非一纸空物,维系九县数十万百姓生计。印一旦交出,联防政府解散,赋税何人征收?军饷何人筹措?动乱谁来弹压?”
“此乃川省统一政务分内之事。”
“川政,归根亦是民政。”周秋棠从容辩驳,“参谋长不妨细想,联防公署一旦裁撤。不出一月,青神、仁寿、眉州盐税中断,公路停工,民团废弛。乱象四起,于督军声望,亦有损无益。”
贺参谋长闻言一怔,沉吟问道:“依周主席之见,该如何处置?”
“我的方案在此。”周秋棠缓缓说道,“印信名义上交,分步交割。川南联防政府改称川南守备区公署,受督军节制;田赋商税由川南自理,按期上缴省库;军队暂不改编,先行整训,粮饷就地自筹。劳烦参谋长带回,请督军裁断。”
“这……这般安排,与不交权又有几分差别?”
“大有不同。”周秋棠道,“名分归于督军,成全他统一川政的主张;地方实务之权,留于川南。督军得了想要的名义,川南稳住地方不生祸乱,两全其美,岂不妙哉?”
贺参谋长一时语塞,无言反驳。
他携章程返回成都,刘季昭阅览之后,眉头紧锁。
“改换一块牌匾,便想蒙混过关?周秋棠,算计倒是精巧。”
“督军。”贺参谋长躬身回禀,“只是他所言非虚,川南刚平动乱,骤然收权极易激起民变。卑职以为,不妨暂且应允,静待时机成熟,再逐步收回权力。”
“收权?”刘季昭冷笑一声,“待到他根基稳固,川南恐怕再也不由我刘家掌控。”
“那……”
“应允他。”刘季昭缓缓开口,“名分他既奉上,地盘我需紧盯。传令,准周秋棠所请,设立川南守备区公署,但立下三条约束:一,兵员不得超万人;二,军火采买须报省府核准;三,每季省府派员赴川南查账。”
“三道约束,督军远见卓识!”
电令传至嘉定,徐铁生读完,长松一口气:“司令,刘季昭应允了!仅改换名号,便渡过此番危机。”
“闯过一关,尚有三关在前。”周秋棠神色并未松懈,“员额限一万、军火需报批、按季查账,这三道枷锁,一重更甚一重。”
“那我们如何拆解?”
“枷锁是人所定下,亦有法子化解。”周秋棠缓缓言道,“兵员员额一万,明面登记八千,暗中留存两千编外人手;军火采买报备,明面上依规呈报,暗地里依靠本厂自产枪炮;每季查账,一本账册呈送省府查验,另有一本底册自留备用。”
“司令,这般便是阳奉阴违……”
“乱世之中,”周秋棠目光深邃,“阳奉阴违,乃是自保存身之道。刘季昭只求川南不起大乱;我所求,是保全川南根基。他设下的枷锁,我们逐一化解。待到三道约束尽数解开,川南这片土地,便再无人能够强夺。”
周秋棠立在舆图前,川南疆土已然连成一片。
他指尖由嘉定划向成都:“刘季昭要统一川政,我要川南自立。这盘棋,他进一尺,我退一寸。我让出名分,夯实根基。等军械齐备、二刘生隙,这棋局,便由我来执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