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灵子回到长崎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小艇在海上漂了整整七天,才遇到倭国水师的巡逻船。
那艘巡逻船的船头挂着白底红日的旗帜,甲板上站着几个穿着铠甲的武士。
当他们看见小艇上那几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阴阳师时,差点以为是海上的孤魂野鬼。
“玄灵子大人?!”巡逻船上的 倭国水兵认出了他,大惊失色,立刻下令将小艇拖上甲板。
玄灵子躺在船舱里,浑身发烫,伤口溃烂,高烧不退。
随船的医官给他包扎伤口、喂药,但他始终昏昏沉沉,嘴里不时念叨着“白飞龙”“文书”“卧虎堂”之类的字眼。
船长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将玄灵子送回长崎港。
长崎港是倭国对明贸易的主要港口,港口里停满了大大小小的商船和战船,码头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玄灵子被抬下船的时候,已经瘦得脱了形,原本阴鸷威严的脸上满是胡茬,眼睛深陷,嘴唇干裂,活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早有卧虎堂在长崎的接头人等候。
那是一个穿着和服的中年男人,姓佐藤,是倭国水师提督的心腹。
他看见玄灵子的样子,脸色大变,立刻命人将他抬进一辆马车,直奔水师提督府。
马车在长崎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辚辚声响。
玄灵子躺在车厢里,颠簸让他的伤口阵阵作痛,但他咬着牙,强撑着不让自己昏过去。
他必须立刻见到水师提督,必须立刻通知卧虎堂——白飞龙已经拿到了机密文书,京城的据点随时可能暴露!
提督府在长崎港东侧,是一座典型的倭式庭院,白墙黑瓦,庭院里种着樱花树。
玄灵子被抬进正厅时,水师提督藤原正一正在与几个家臣议事。
藤原正一年约五十,身材高大,留着八字胡,腰间佩着一把武士刀。他看见玄灵子被抬进来,眉头一皱:“玄灵子?你怎么……”
“提督……”玄灵子挣扎着坐起身,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黑石岛……完了。”
正厅里一片死寂。
藤原正一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你说什么?”
“白飞龙……率水师突袭黑石岛……
”玄灵子喘着粗气,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倭寇……死伤殆尽……战船焚毁过半……我……我逃回来的时候……连密室里的文书都没来得及带走……”
“文书?!”藤原正一猛地站起身,太刀“锵”的一声出鞘半寸,“什么文书?!”
“暗桩名册……卧虎堂联络暗号……进攻闽浙的计划……”玄灵子颤抖着说,“全在白飞龙手里……”
藤原正一的脸色变得惨白。他跌坐回椅子上,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正厅里的家臣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咒骂,有人吓得浑身发抖。
黑石岛是倭国在沿海最重要的据点,苦心经营多年,竟然被白飞龙攻破。
更致命的是,机密文书落入敌手,这意味着倭国在沿海的所有暗桩、卧虎堂在京城的所有联络人,都可能暴露!
“玄灵子!”藤原正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怒火,“你究竟是怎么办事的?!三年心血,就这么毁了?!”
玄灵子低下头,不敢看他。
他知道自己难辞其咎,但此刻他也顾不得羞愧了,嘶声道:“提督……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白飞龙拿到文书,一定会顺藤摸瓜,查到卧虎堂……
我们必须立刻通知京城,让他们转移!还有大山里的阴阳师、西域楼兰古城的阴阳师,都要通知他们隐藏起来,千万不要暴露!”
藤原正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知道玄灵子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是止损。
他转身对佐藤下令:“立刻派人,分三路出发!
第一路,去京城,通知卧虎堂山主,让他们立刻转移,必要时……鱼死网破!
第二路,去四外大山,通知那些隐藏的阴阳师,让他们蛰伏起来,没有命令不许行动!第三路,去西域楼兰古城,通知那里的阴阳师,同样隐藏行动,千万不要暴露!”
“是!”佐藤抱拳,立刻转身去安排。
“等等。”玄灵子忽然开口,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通知京城卧虎堂的时候,告诉他们……白飞龙已经发现了他们。
让他们尽快行动,给京城造成混乱!就算暴露,也要拉上几个明朝的官员陪葬!鱼死网破,总比坐以待毙强!”
藤原正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按他说的办。”
佐藤领命而去。
正厅里只剩下藤原正一和玄灵子。藤原正一看着玄灵子狼狈的样子,心中既愤怒又无奈。
玄灵子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大阴阳师,原本指望他能在沿海搅动风云,为倭国水师进攻闽浙铺平道路。
没想到,竟然败得如此彻底。
“玄灵子,”藤原正一冷冷道,“你这次败得这么惨,天皇那边,你准备怎么交代?”
玄灵子浑身一颤。
他想起天皇赐下的护身符还在那艘小艇上,随着海浪漂走了。
他想起自己离开黑石岛时的仓皇,想起那些被他丢在密室里的文书……他知道,自己这次回去,必然要受到严厉的惩罚。
“提督……”玄灵子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地面,“臣……罪该万死。
但臣愿意戴罪立功,请提督给臣一个机会,臣一定会把白飞龙……把卧虎堂的损失补回来!”
藤原正一沉默片刻,道:“你先养伤。等京城的消息传来,再做打算。”
玄灵子叩首:“谢提督。”
他被抬进后院的一间客房,医官再次为他包扎伤口。
玄灵子躺在榻上,望着天花板,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白飞龙站在海神殿里,剑指他的模样,想起那些文书落入敌手的后果……他知道,自己这一次,真的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三日后,佐藤派出的三路信使分头出发。
去京城的信使是一个叫山本的年轻武士,精通汉语,乔装成明朝商人,带着藤原正一的密信,从长崎港乘船出发,在宁波上岸,然后一路北上,直奔京城。
去四外大山的信使是一个叫千叶的阴阳师,擅长遁术,背着干粮和密信,翻山越岭,深入中原腹地的大山深处,寻找那些隐藏在深山里的倭国阴阳师。
去西域楼兰古城的信使是一个叫渡边的武士,骑着一匹快马,沿着丝绸之路一路向西,穿越戈壁沙漠,前往那座传说中的古城。
山本在海上漂了五天,在宁波上岸。他换上一身明朝商人的服饰,操着流利的汉语,混在商队里,一路北上。
他不敢走官道,专挑小路走,昼伏夜出,生怕被明军的巡逻队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