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31日,旧金山。
陆泽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桶泡面、一罐可乐和一台开了三个窗口的显示器。第一个窗口是星途的订单排产表,第二个是闪梭的专利申请回执,第三个是一篇关于闪存价格走势的分析报告。他已经盯着那篇报告看了很久——1997年,闪存颗粒的价格会经历一次明显下探,这意味着U盘的成本会进一步降低,量产时间点踩得越准,利润空间越大。
他正把报告里的数字记到笔记本上,手机响了。周野的声音在听筒里混着风声:“出来跨年啊,渔人码头有烟花,苏珊给了我两张票,你来不来?”
“不来。”
“你连跨年都不出门?”
“手头有事。”
周野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行吧。你就是个泡面配代码跨年的人,我不管你。明天上午我来找你,给你带新年礼物。”
“什么礼物?”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陆泽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他想了想,拿起手机给凯莉发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明年你的专辑正式版编曲,我帮你盯。”
凯莉那边回得很快:“新年快乐。刚才在录音棚试了一版《克制的音》的编曲,鼓加进去有点重,我让制作人拆了。等正式版出来,你第一个听。”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报告。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烟花升空的闷响,他没有抬头。
十一点半,手机又响了一声。这次是凯恩发来的:“戴尔今年订单全部交付完毕。苹果那边样片下周二出。元旦快乐。”
陆泽回了一个字:“好。”
十一点五十分,他合上电脑。窗外渔人码头的方向,烟花已经开始升空,五颜六色的光在旧金山的夜空里炸开,又被雾气和风搅散。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1996年的账单:从余额135美元开始,到星途科技两成股份、闪梭的第一笔投资、两首公告牌前五十的歌、一本加印的小说、一份戴尔的年供合同、一份苹果的定制意向,和一首写了一半又写完的歌。这些数字和成果在脑海里翻过去,像窗外那些升起来又落下去的烟花,短暂,但确实照亮过夜空。
十二点。旧金山方向传来人群的欢呼声,隔着几条街,变成模糊的嗡鸣。陆泽拿起那罐已经温掉的可乐,对着窗外的夜空举了一下,喝了一口,说:“1997,来了。”
他没有多待。关了灯,躺上床,闭上眼睛。他想好了,明天要做三件事:给妈视频电话,回复洛杉矶唱片公司的合作邀请,然后去圣何塞的仓库看一眼FS-02的测试数据。
上午九点,他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视频接起来,先出现的是母亲的脸。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背景是客厅的沙发和电视柜。看见他,她先笑了一下,然后眉头皱了皱:“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天天吃。”
“天天吃泡面是不是。”
陆泽没接话:“我爸呢?”
母亲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朝旁边看了一眼:“你爸在书房,”她压低声音,“小泽,你告诉妈实话,你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什么难事了?”
“没有啊。”
“那你爸说……你那个信托账户的钱,这几个月一直在往外走,数目不小。他没跟你说?”
陆泽沉默了两秒:“妈,那些钱是拿去投了一家公司。不是我乱花的,是正经事。”
母亲没接话,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朝书房方向喊了一声:“老陆,你儿子说他拿钱去投了家公司!”书房里传来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父亲出现在视频画面里,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屏幕里的陆泽:“什么公司?干什么的?”
“做显卡的。公司在美国,叫星途科技,签了戴尔的代工合同。”陆泽说,“我现在是这家公司的股东之一。”
父亲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你投了多少钱?”
“前期投了一些,现在占两成股份。公司估值两百万美金。”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陆泽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又喝了一口茶,慢慢说:“你胆子不小,拿信托的钱去投一个外国公司。”
“我看好这个方向。显卡以后是个人电脑的必需品。”
父亲没有再追问。他把茶杯放回桌上,看了陆泽几秒:“你什么时候放假?”
“五月中旬。”
“放假回国一趟。你妈想你,我也有些话要跟你当面说。”
陆泽点了点头:“好。”
视频挂断后,他坐在桌前,想了想父亲最后那句话。回国,五月中旬。第二卷的路线图,大概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展开的。
下午,他给洛杉矶唱片公司回了邮件:
“感谢邀请。我目前只接受单曲版权授权,不做独家合作。附上三首demo,请审阅。若有意向,可以约时间详谈。”
邮件发出去不到一小时,对方的回复就到了:“收到demo,制作人很喜欢第二首。下周我们电话进一步沟通。”
下午四点,他到了圣何塞闪梭仓库。杰克不在,工作台上留着一张字条:“FS-02稳定运行48小时,无数据丢失。第三版外壳的3d打印件放桌上了,你看看厚度。”
陆泽拿起那个3d打印的外壳,比FS-02的磨砂外壳更薄,尺寸更紧致。他掂了掂重量,满意地放回去。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更新了进度:
“FS-03:外壳减厚至5mm,芯片方案定型,三月底量产版。”
写完,他在白板最下方,用另一支颜色的笔补了一个日期:1997.08.01 上市。
离开仓库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锁好门,把钥匙放回门框上沿,站在门口呼出一口白气。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周野发来的两条消息。
第一条:“新年礼物放你门口了,别嫌土。”
第二条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块手写的木牌,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陆记工作室”。木牌边角用砂纸磨过,还挂着一小截红绳。
陆泽看着那块木牌,在夜风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弯腰把木牌捡起来,看了一眼门框上方空荡荡的位置,掏出钥匙打开门,把木牌翻过来,在背面用马克笔写下两个字:闪梭。
他重新把木牌挂回门框上方,退后两步看了看。木牌有点歪,但风吹不掉。
他合上门,沿着路灯往回走。1997年的第一天,圣何塞的夜风很凉,但头顶的星星比旧金山清楚一些。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了一会儿夜空,然后低声说了一句:“第一块牌子已经挂上了。接下来,就是把它挂到全世界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