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隐的脑子飞速转动。
身为王境器灵的尊严被一个宗境五星的人类按在地上摩擦,这种憋屈感几乎要将他的灵体撑爆。
每一次剑招的格挡,都伴随着焚天帝炎的灼烧与霸体真元的野蛮冲撞。
他的本源在快速消耗。
再这样下去,别说反杀了,他真的会被这个人类活活磨死在这里。
就在玄隐苦苦支撑,试图寻找哪怕一丝破绽的时候。
轰。
又是一记重枪。
裂空九绝枪,第三绝——断江。
弑空枪划出一道蛮横的弧线,枪势卷起的气浪将地面上所有的残兵碎石都掀飞,形成一道半月形的冲击波,封死了玄隐所有的退路。
玄隐只能硬接。
银白虚剑在身前交织成一张光网。
砰!
光网应声破碎。
玄隐整个人被枪势砸得倒飞出去,银白色的血液从嘴角溢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
他重重撞在大殿的石柱上,石柱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堂堂王境,竟狼狈至此。
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开始在这位逃亡了两千年的器灵心头滋生。
可就在这时。
“哗啦。”
碎石滚动的声音从大殿边缘的废墟里传出来。
玄隐和楚曜同时偏头。
废墟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秦轩。
他的双眼已经失去了银白色的灵瞳,眼眶里残留着干涸的血痕。衣袍破烂,浑身是伤,真元波动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具还没倒下去的尸体。
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他都已经被玄隐和楚曜联手碾成了渣。方碑之心不是他的机缘,重生不是他的选择,灵犀瞳不是他的天赋,甚至连那份刻骨的仇恨都只是他人诱导出来的棋局。
他从头到尾都是一颗棋子。
一颗被人捏在手心里随意摆弄的棋子。
玄隐没有理会他。
一枚被榨干利用价值的废棋,翻不出什么浪花。
楚曜的帝落重瞳微微转动。
他本以为这颗棋子已经彻底废了。玄隐把真相砸在秦轩脸上的时候,楚曜亲眼看着这个重生者的精气神塌了下去。道心碎了,信仰没了,连活下去的欲望都蒸发干净。
那两个空洞的、流着血的眼眶里,什么都没有。
但现在楚曜在秦轩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别样的气息。
安静的、把所有退路都烧干净之后的决绝。
秦轩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看任何人。他那双瞎掉的眼睛对着虚空,双手却在胸前飞速结印。
嗡——
大殿外围的虚空里,数十枚隐秘的阵旗同时冒了出来。
阵旗插在废墟的缝隙里,插在倒塌的石柱下面,插在碎裂的地砖底层。分布看似杂乱,实则以大殿为圆心组成了一个完整的阵眼矩阵。
这是秦轩最后的底牌。
早在进入万兵冢之前,他就沿途暗布了这些阵旗。就是为了以防万一,防备楚曜的。
阵旗互相勾连的那一瞬,整座万兵冢沉淀了上千年的地底煞气被疯狂抽取。大殿的温度在三息之内骤降了一半,呼出的气都能凝成白雾。
煞气汇聚、翻涌、凝聚。
一头三十丈长的黑龙虚影在秦轩身后成形。龙身由纯粹的煞气构成,两只眼窝里燃着幽绿的鬼火,张开大嘴时能看到喉咙深处翻搅着的黑色漩涡。
凶威滔天。
“去死!”
秦轩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到变形的怒吼。
黑龙虚影咆哮着从阵法中心冲出,撕开空气,拖着长长的黑色尾焰,直直朝楚曜的后背撞了过去。
风压扑面。
煞气刺骨。
楚曜连头都没回。
他甚至没有转身,只是反手把弑空枪往身后随意一挥。
枪尖划过的轨迹上,焚天帝炎顺着枪身蔓延开来,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弧形的暗金色斩击波。
斩击波摧枯拉朽地从龙头切入,一路贯穿龙身,从龙尾飞出。
整条三十丈长的煞气黑龙被从头到尾劈成两半,化作漫天黑雾,消散在大殿的穹顶之下。
秦轩的最后底牌,连让楚曜正眼看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但有一个人抓住了这个机会。
就在楚曜挥枪的那不到半息里,玄隐动了。
银白流光在他脚下炸开,器灵的身影化作一道银色的残影,朝大殿深处暴退。
三十丈。
五十丈。
八十丈。
直到他的背脊撞上大殿最深处的石壁,玄隐才停下来。
银白色的血从他嘴角溢出,胸口和右肩的伤口还在往外冒着焦烟。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骨骼摩擦的闷响。
距离。
终于拉开了距离。
近身缠斗是楚曜的主场,那个疯子的苍天霸体赋予了他碾压王境的肉身素质,配合那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和恶心人的精神冲击,近战就是一个绞肉机。
但远距离不一样。
王境和宗境之间最大的差距,不是肉身,不是真元,而是武道真意。
玄隐的双手在身前缓缓张开,银白色的真元从他破碎的衣袍下涌出,但这一次,那些真元没有凝聚成剑,而是向着大殿的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整座万兵冢都在回应他。
石壁上开始渗出银色的纹路,地面的裂缝里冒出淡淡的白雾,空气中弥漫的灵力开始朝他汇聚。
楚曜没有继续追击玄隐。
帝落重瞳的暗金光芒微微偏转,余光扫了一眼大殿尽头正在疯狂汲取万兵冢本源的器灵,随即收回目光。
不急。
他转过身,把目光投向了阵法中心的秦轩。
目光冷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阵法的反噬让秦轩又跪了下去,双手撑在碎石上,渗出的血把脚下的石板染成了深褐色。
秦轩把头抬了起来。
那两个空洞的、流着血的眼眶直直对上了楚曜的方向。
他看不见。
但楚曜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准确地锁在了自己身上。
秦轩的手指一根根从碎石里拔出来,撑着膝盖,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脊背在发抖,但挺得很直。
充血的、空洞的目光顶着楚曜那双暗金色的重瞳,一寸都没有退让。
他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从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我不知道我的重生究竟是谁安排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还算不算秦轩。”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没有断。
楚曜拄着弑空枪没动。他的注意力有三分在秦轩身上,剩下七分在大殿尽头——那边的银色纹路已经爬满了半面石壁,玄隐的气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秦轩的脑海里,走马灯一样的画面在翻涌。
前世的仇恨,今生的算计,玄隐的利用,楚曜的碾压。他这辈子走的每一步路、做的每一个选择、恨的每一个人,都是替别人走的。
他从头到尾,只是一颗棋子。
但有一样不是假的。
下雨天,母亲撑着伞在门口等他回家。被秦烈欺负后,母亲抱着他,把泪水藏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那些带着药香味的拥抱,是他唯一确定是真实的东西。
大殿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石壁上的银色纹路蔓延到了穹顶。玄隐的气息还在涨。
秦轩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血从嘴角淌下来,和眼角的血泪汇成一条线。
他抬起头,对着高高在上的楚曜,用尽了浑身最后一丝力气——
“但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我的母亲!”
这一声嘶吼在大殿里炸开,碎石震颤,灰尘扬起。
楚曜的目光终于完整地落回了秦轩身上。
那个声音里没有仇恨,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把骨头都燃烧干净的、最原始的守护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