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空艇划破夜空,无声无息地降落在楚家后山停泊坪上。
楚曜走下舷梯的那一刻,没有通知任何人。青鸢跟在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低眉顺目。
“回你的院子。”
青鸢行礼退下,楚曜独自穿过楚家禁地层层结界,踏上那条通往最高处的石阶。
观星阁。
阁门半敞,内里星辉洒落,将地面上复杂的天文纹路照得明暗交错。
两道身影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楚渊负手立于星图前方,衣袍上的暗金纹饰在光影中沉沉浮浮。而他身侧那把太师椅上坐着的老人——楚道玄,一身素色长袍,眉目间刻着岁月磨不掉的锋锐。
这位沉睡了数百年的楚家老祖,半年里已经第三次破关。
两道视线同时落在楚曜身上,有期待,更有压抑了百年的渴望。
楚曜同样没有开口说任何一句废话。
他只是平静地走到了观星阁的正中央,在父亲与老祖的注视下,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然后,对着前方的虚空,轻轻一划。
“嗤啦——”
一道漆黑的裂缝凭空出现在观星阁正中央。
裂缝不大,也就成年人手臂长短,但从中泄出的气息却让整座大殿都在震颤。
那是纯正的虚空乱流。
楚渊的瞳孔猛地一缩,攥紧的双拳骨节发出轻响。
而楚道玄——这个在位上枯坐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人,忽然间站了起来。
盯着那道裂缝,盯着裂缝里涌出的虚空乱流,盯了整整三息。
“哈哈哈哈哈哈!”
“成了!真的成了!”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了数百年的情绪。
“楚家等了两千年,终于等来了一个能打破方碑牢笼的人!”
楚道玄走上前两步,死死地看着自己这个年仅十八岁的族孙。那双浑浊的眼里,竟罕见地泛起了湿意。
楚渊也向前迈了半步,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方碑之心……当真被你拿到了。”
这不是疑问句。
楚曜收回手掌,反手一捏,那道虚空裂缝便消散于无形。
乱流消失,阁内重归静谧。
将方碑之心的能力展示完毕后,他的目光从楚道玄脸上扫过,落在那双泛红的浑浊老眼上。
“老祖。”
楚曜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把大殿里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方碑之心能开裂缝,能让人反向入侵虚空世界。这份权柄确实够重。”
他顿了一拍。
“但不至于让楚家谋划两千年。”
这句话落地,楚道玄的笑声戛然而止。
楚渊脸上的激动也迅速褪去,面色沉了下来。
楚道玄深深地看了楚曜一眼,而后缓缓抬手。
一道无声无息的帝境结界从他掌心扩散开来,层层叠叠,将整座观星阁包裹了三十六重。
隔绝气息、隔绝声音、隔绝因果推演。
甚至连天机都被遮蔽。
楚曜感受到了。这道结界的层级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道都要厚重,老祖下了真正的血本。
“你的敏锐,和你老子年轻时一模一样。”楚道玄没有正面回答,声音沉了下来。“但你老子用了一百多年才问出这个问题,你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他拄着手杖,面朝着脚下的星图。那些光点代表了两千年来所有记录在册的虚空裂缝。
“你说得没错。开裂缝的权柄,确实逆天。”
“但楚家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老人抬起头,视线穿过层层结界,看向观星阁外的夜空。
“你觉得蓝星是什么?”
楚曜没答。
“家园?战场?人族的根基?”楚道玄摇了摇头,声音苦涩。
“牢笼。”
“蓝星是一座牢笼。”
这几句话很轻,却在结界内反复回荡,撞在楚曜的耳膜上。
“天启纪年两千多年,你以为没出过惊才绝艳之辈?”楚道玄转过身,“多得很。帝境巅峰踏入神境的妖孽,每隔三五百年就会冒出一个。”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
“一千六百年前,剑道绝世天才墨离,便触及神境门槛。”
“九百年前,大夏第十七代帝君手下第一谋士,阵道宗师白泽,闭关三十年破入神境。”
“四百年前,南疆蛮荒走出来的体修狂人蛮天,以纯粹肉身之力硬撼神境壁垒。”
每一个名字说出来,都是足以写进史书的传奇。
“你知道他们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楚道玄的声音忽然冷了。
“突破的瞬间,天启方碑降下光柱,将他们强行接引而去。”
“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回来过吗?一个都没有。”
大殿里的空气黏稠了几分。
楚曜的眼睛微微眯起。
“两千年来,蓝星诞生的每一位神境武者,都被方碑带走了。”楚道玄一字一句道,“不是战死,不是叛逃,不是隐世。是被规则本身剥夺。”
“留下来的武者,帝境封顶。永远被困在这颗星球上,世世代代被动抵抗虚空凶兽。”
“而虚空凶兽呢?越杀越多。人口基数是锁死的变量,方碑规则是无解的循环。”
“你算过没有?”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讲一个不该被任何人听见的故事。
“五百年后,蓝星的资源还能支撑多久?五千年后呢?五万年后呢?”
“当资源彻底枯竭的那一天,是人族先死,还是虚空先退?”
楚曜没有回答。
楚渊在这时开了口。他的声音没有楚道玄那么苍老,但同样冰冷。
“更致命的是内部。”
“大夏表面一统,实则一盘散沙。世家割据,势力林立,各大行省阳奉阴违。”楚渊的目光从星图上抬起来,“这种格局下,面对最终的浩劫,人族甚至连组织一次有效抵抗的能力都没有。”
“蓝星需要一个绝对强权。”
“不是帝境层面的强权——帝境太多了,彼此制衡,谁也压不服谁。”
“必须是更高一层的、碾压级的力量。”
楚渊看向楚曜,一字一字道——
“神境。”
殿内星图的光芒忽明忽暗地跳动着。楚曜将两人的话串在一起,脑中已经勾勒出了完整的拼图。
但拼图中间还缺最后一块。
“方碑会接引所有的神境武者。”他说,“那楚家要一个注定被带走的神境,有什么意义?”
楚道玄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满意的表情。
“问得好。”
“方碑之心的核心权柄,不是开裂缝。”老人转过身,目光落在楚曜右手曾经握着银白晶体的掌心上。
“是天启秘境。”
“方碑之心的持有者,有且仅有一次机会,开启一座隐藏在秘境深处的终极传承——我们至今不清楚它的具体形态,但历代先辈的推演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获得那份传承的人,可以蒙蔽天启方碑的规则。”
“成为唯一滞留蓝星的神境。”
一个不受规则限制,可以行走于人间的,真正的神境强者!
楚曜的瞳孔骤缩。
一旦出现这样一尊存在,对于蓝星现有的所有势力,都将是降维打击。
什么世家联盟,什么顶级武校,什么军方,在那样的绝对伟力面前,都将形同蝼蚁。
楚家统合蓝星的野心。
人族面临虚空危机的死局。
所有的一切,都将迎刃而解。
这才是楚家,谋划了两千年的真正目的!
“为了这个目标……”
楚道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辛酸与执念。
“老夫,已经在这半步神境的门槛上,以秘法压制了自身修为整整三百年。”
“三百年,我不敢全力出手一次,不敢离开天京城半步,甚至不敢让自己的气息有丝毫泄露。”
“我怕啊……”
这位活了千年的帝境老祖,声音竟开始发颤。
“我怕我一不小心,就触碰到了那道该死的门槛,被那天启方碑,不由分说地……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