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层过后，走廊开始向下倾斜。
不是视觉上的倾斜，是重力在变。陆渊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底的重量在增加，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往下拽。倒悬医学院的结构开始显现——他们正在往“上”走，但因为整栋楼是倒着的，往上走等于往地心走。
苏小夜的笔记本翻到了第二层的剖面图。“第二层是解剖室区，六个导师，账本藏在不同的地方。需要同时撕毁，否则评分体系会自动修复。”她顿了一下，“但我们只有三个人。”
“不是三个。”陆渊说。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阴兵。十双幽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黑色的铠甲上沾着黑色的血。“它们是兵，但不是人。但它们能撕账本。”
苏小夜愣了一下。“你能同时指挥十个阴兵做不同的事？”
“试试。”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尖叫。不是诡物的尖叫，是人的。一个学生被两个白大褂拖着，从侧面的通道里出来。学生的衣服被撕烂了，脸上全是血，手背上的评分器在狂闪——30、29、28——数字在疯狂下降，每跳一下，学生的身体就会抽搐一次。
“救——救我——”学生的声音沙哑，像已经喊了很久。
白大褂没有看他。它们拖着学生，往走廊深处走。那里有一扇门，门上写着三个字——“献祭室”。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陆渊没动。林清寒的手按在刀柄上，但他也没动。因为规则不允许。阻止献祭等于破坏规则，评分器会扣分。上次他就是在类似场景里折了寿，但还是没能救下那个人。
苏小夜捂住嘴，眼眶红了。
陆渊看着那个学生。二十出头，和自己妹妹差不多大。“阴兵。”他说。
十道黑影从他身后冲出。不是跑，是飘。阴兵的双脚离地三寸，黑色铠甲上的暗红色纹路在黑暗中拖出十道血色的光轨。白大褂停下脚步，转过头。它们看到阴兵的瞬间，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规则受到威胁时的本能反应，像牧羊犬看到了狼。
它们松开了那个学生，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跑了。不是走，是跑。白大褂在黑暗中狂奔，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两面逃跑的旗帜。
阴兵没有追。它们站在走廊中央，幽蓝色的眼睛盯着白大褂消失的方向。
那个学生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手背上的评分器停在了25。他低头看着那个数字，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滴在地上。“我……我没有分数了……”
苏小夜跑过去，扶起他。“你还能走吗？”学生摇头。“出去也会死。没有分数，镇诡司不会收我。”
陆渊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阴兵，带他出去。送到门口。”两个阴兵走过来，架起那个学生，往出口方向走。学生回头看了一眼陆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苏小夜看着陆渊。“你不怕扣分？”“已经扣了。”陆渊看了一眼手背——51分。红色的数字跳动了一下，从51变成50，又弹回51。像在犹豫该不该扣。最后还是停在了51。
“只扣了一分。”苏小夜的声音有些奇怪，“规则在犹豫。”“犹豫什么？”“不知道该把你当敌人还是当自己人。”
“值吗？”苏小夜问。“不知道。”陆渊撑着伞，走进黑暗，“但至少不用看着他死。”
林清寒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右臂的烙印在发烫，但这次不是因为雷法，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在想——如果上次进来的时候，有这个人，那五个人是不是不用死？他不知道答案。但烙印知道。它们在发烫，像是在替他说：是。
“继续走。”林清寒说。
走廊尽头出现了第二层的大门。门是铁制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冥文，和陆渊信用卡上的一样。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还有声音——不是指甲刮黑板的那种，是更密集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砰。砰。砰。每一声，门上的冥文就会亮一下。
林清寒的手按在刀柄上。“里面至少有六个。”“我知道。”陆渊说。
他转身看着那十个阴兵。它们在黑暗中站成一排，像十尊雕像。“三个去左边，三个去右边，四个跟我走。找到账本，撕掉。不要管导师，不要管分数，只撕账本。”
阴兵没有回应。但它们动了。左边的三个散开，消失在左侧的黑暗中。右边的三个散开，消失在右侧的黑暗中。剩下的四个站在陆渊身后，幽蓝色的眼睛盯着那扇铁门。
苏小夜端着冰美式，手指在发抖。“你确定它们能听懂？”“不确定。”“那你还——”“试试就知道了。”
陆渊推开铁门。门开的瞬间，暗红色的光涌出来，像血一样泼在三个人脸上。
第二层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天花板很高，上面挂着十几具尸体——不是人的尸体，是半人半解剖的标本。有的被剥了皮，有的被开了膛，有的只剩骨架。它们在头顶缓慢旋转，像风铃一样。
大厅里站着六个穿白大褂的身影。六个导师。它们同时转过头，看着陆渊。深陷的眼窝里没有眼珠，只有黑色的空洞。但陆渊能感觉到它们在看他——不，是在看他手背上的评分器。51分。
六张嘴同时张开，发出同一个声音：“分数……太低……献祭……”
评分器开始跳动。51、50、49、48——陆渊没看。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着大厅中央。“撕。”
四个阴兵冲了出去。不是直线冲，是像水银一样散开。它们的身影在暗红色光线下拖出长长的影子，影子在地面上扭曲、分裂、重组。导师们举起账本，试图用规则阻挡，但阴兵没有评分器，规则对它们无效。
第一本账本被撕碎。黑色的纸片在空中飞舞。评分器的数字停了。48。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四个阴兵同时出手，四本账本同时碎裂。另外两个导师转身想跑，但左右两侧的黑暗中同时冲出六道黑影——三个左边的，三个右边的，全部到位。
六本账本。同时撕碎。
系统提示连续弹出：六次“恐惧值+8,000”。四万八。加上第一层的一万五，六万三。
评分器停在了48。陆渊低头看了一眼。48分。扣了3分（救学生扣1分，导师扣3分）。
苏小夜的声音在发抖：“三分……六个导师才扣了三分？”“因为账本撕得快。”陆渊说，“分数还没扣完，规则就崩溃了。”
林清寒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他想起上次进来的时候，他的五个队友就是死在这个大厅里。他折了三次寿，劈开了两个导师，但账本撕得太慢，分数已经扣到了及格线以下。他看着陆渊的背影。这个用信用卡的人，用钱买来的兵，比他折寿换来的雷法更快、更准、更狠。
“继续走。”林清寒说。
陆渊没说话。他撑着百鬼夜行伞，走进大厅中央。十个阴兵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跟在他身后。苏小夜抱着笔记本，小跑着跟上去。“第二层过了。还有两层。”
“分数够不够？”陆渊问。“不够。”苏小夜摇头，翻开笔记本，指着一行用红笔圈起来的字。“第三层有十二个导师。规则是‘强制扣分’——导师可以强行降低所有人的分数，不需要通过账本。每降低一分，就会有一个人的身体开始分解。先从手指开始，然后是手、手臂、肩膀——”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结局。最后分解的是心脏。
陆渊停下脚步。“林清寒。”“我知道。”林清寒的声音很平静，“上次我就是在这里折了三次寿。”
陆渊转身看着他。“这次不用你折寿。”林清寒愣了一下。“阴兵。”陆渊说，“开路。”十道黑影冲进第三层的黑暗。
身后，那个被救出去的学生已经被阴兵送到了门口。他站在塌陷坑边上，看着手里的评分器——25。红色的数字在跳动。他回头看了一眼医学院的方向。“……谢谢。”然后转身，跑向外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