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学院出来,陆渊没回旅馆。
他站在塌陷坑边上,看着身后崩塌的废墟。医学院像烧毁的纸一样褪色、崩塌,只剩巨大的深坑。红月的光照在坑底,那些破碎的瓷砖、扭曲的钢筋、散落的账本碎片,在暗红色光线下像一堆烧焦的骨头。
苏小夜抱着笔记本,站在他旁边。“你在看什么?”
“看账单。”
“账单在卡里,不在坑里。”
陆渊没说话。他掏出骨白卡,看了一眼。账单:1,382,560冥符。恐惧值:1,613,000。盈余:230,440。还完账单还剩二十三万,但殷红的分期还没开始——每月一号扣款,第一笔五万八千多。
“够还吗?”苏小夜问。
“不够。”
“那怎么办?”
陆渊把卡收起来,转身往中城走。“去找一个人。”
苏小夜跟上去。“谁?”
“算盘先生。”
苏小夜愣了一下。“那个民国账房?你还当真了?”
“在黑市,十句话里有九句是假的。剩下一句,可能是真的。”
苏小夜没说话,抱着笔记本跟在他后面。林清寒走在最后,右臂的烙印还在发烫。他没有说话,只是跟着。
三个人穿过中城的街道,拐进那条窄巷。巷子很暗,两侧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告示,红月的暗红色光照下来,那些纸片像一摊摊干涸的血迹。巷子尽头,那扇民国风格的木门还在。红漆剥落,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门楣上的字——“账房”——在暗红色光线下显得更模糊,但还能辨认。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还有声音。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密集,像有人在飞快地计算什么。
陆渊走到门前,停下。“你在门外等着。”他对苏小夜说。“为什么?”“因为里面可能不是人。”苏小夜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她没走。她退后几步,抱着笔记本,靠在墙上。林清寒站在她旁边,手按在刀柄上。
陆渊伸手推门。门没锁。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账房。不大,大约二十平米。木制柜台,红木算盘,发黄的账本堆到天花板。墙上挂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在燃烧,发出昏黄的光——不是红月的暗红色,是真的黄光,像末世前的颜色。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袍,灰色,洗得发白。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很厚,能看到一圈圈的纹路。他的手指不是指骨——是几把金算盘。每一根手指都是一把微型算盘,珠子在指尖滑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老头抬起头,看着陆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你是活人。很久没有活人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你知道我会来?”陆渊问。“不知道。”老头低下头,继续拨算盘,“但我在等。等了一百年。总会有人来。”
陆渊走进账房,关上门。门外的声音被隔绝了,只剩算盘声。“你在算什么?”“算账。”老头的手指没停,“冥行的账。人类的账。所有人的账。”“算得清吗?”“算不清。”老头抬起头,看着陆渊,“但算不清也要算。不算,就真的清了。”
陆渊走到柜台前,看着那些发黄的账本。每一本上都写着年份——不是红月后的年份,是红月前的。民国、清末、明朝、宋朝——最早的能追溯到春秋。“这些账本记录了什么?”“每一笔债。”老头的手指停了一下,“人类向冥行借的每一笔债。从第一个点燃火把的人开始,到现在。”
陆渊盯着那些账本,沉默了很久。“你是人还是鬼?”“都是。”老头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我是人。活着的人。但我签了合同。冥行的合同。用我的命换这把算盘。”“值吗?”“不值。”老头戴上眼镜,“但我女儿在冥行手里。不签,她死。签了,我死。我选了签。”
“你女儿?”“红月前三个月,冥行的人来找我。说我女儿在‘清单’上。”老头的手指又开始拨算盘,噼里啪啦,“我说,我替她。他们说,不行。一人换一人,不够。”“不够?”“对。不够。”老头的声音很平静,“他们说,需要三倍。三条命,换一条。”
陆渊的手指顿了一下。“三条命,换一条。”“对。我签了合同。用我的命,换我女儿的命。”老头低下头,看着算盘,“但我还差两条。”“所以你在这里等了一百年。”“对。等两个愿意签合同的人。用他们的命,换我女儿的命。”
陆渊沉默了很久。“你的合同在哪?”老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账本,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借款人:陈伯钧。借款金额:三倍命格。抵押物:女儿陈小曼。到期日:红月当日。”下面有一行小字——“剩余:两条命格。”
陆渊盯着那行字,沉默了三秒。“我签。”
老头的手指停了一下。“你说什么?”“我签。用我的命,换你女儿的命。”老头盯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知道。签了合同,我的命就是冥行的。逾期,卡被冻结,殷红被收回,我变成第二个张狂。”“那你还签?”“不签,你女儿永远在冥行手里。”陆渊掏出骨白卡,放在柜台上,“签了,至少有机会。”
老头盯着那张卡,沉默了很久。“你不是在帮我。你是在做生意。”“一样。”老头看着他,然后笑了。不是笑,是嘴角抽动了一下,像很久没笑过的人突然想起了怎么笑。“你和他不一样。”“谁?”“上一个来这里的人。陈知远。”陆渊的手指顿了一下。“他也想签。但看到合同上的‘三倍命格’,他跑了。”老头的声音很平静,“他说,不值。”
“值不值,不是他说的算。”陆渊把骨白卡推过去,“是算盘说的。”老头看着那张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用金算盘的手指在卡面上拨了一下。珠子滑动,发出清脆的声响——不是噼里啪啦,是一种更清脆的、像冰裂一样的声音。
系统提示弹出:“检测到契约邀请。借款人:陈伯钧。借款金额:三倍命格。当前进度:1/3。”陆渊盯着那个“1/3”,沉默了三秒。“还差两个。”“对。”老头把账本收起来,“还差两个。”“谁?”“不知道。”老头低下头,继续拨算盘,“但他们会来的。因为债还不完。”
陆渊转身往门口走。“明天我再来。”“来干什么?”“算账。”他推开门,走出去。身后,算盘声又响了。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比之前更快,像是在赶时间。
苏小夜靠在墙上,端着冰美式。“怎么样?”“他签了合同。用命换女儿的命。还差两条。”苏小夜的脸色白了。“你签了?”“签了。”“你疯了?”“也许。”陆渊走出巷子,“但疯的人活得比较久。”
林清寒站在巷口,看着陆渊。右臂的烙印在发烫。三条命,换一条。陈知远跑了。陆渊签了。“你在想什么?”陆渊问。“在想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哪句?”“‘值不值,不是他说了算。是算盘说的。’”陆渊没说话。林清寒看着自己右臂的烙印。二十多道,二十多年的寿。值不值?不是他说了算。是算盘说的。“明天我跟你来。”陆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三个人走进红月的光里。身后,巷子深处,算盘声还在响。噼里啪啦。像是在说——我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