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账房出来,已经是后半夜。
红月偏西,暗红色的光照在窄巷里,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比人还长。苏小夜打了个哈欠,冰美式早就喝完了,杯子捏在手里,已经捏变形了。“我先回去了。”她说,“明天还要整理笔记。”“嗯。”苏小夜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被夜风吞没。
巷子里只剩下陆渊和殷红。红嫁衣在红月下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但殷红站在他身后半步,没有走,也没有说话。“你不回去?”陆渊问。“不。”“为什么?”“我在想事情。”
陆渊没说话,转身往旅馆走。殷红跟上来,红嫁衣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两个人走在中城的街道上,一前一后,像一支送葬的队伍——只是没有棺材,没有唢呐,只有红月和沉默。
走到旅馆门口,陆渊停下脚步。“想什么?”他问。殷红站到他旁边,看着红月。“想你。”陆渊看了她一眼。“想你说的那句话。”殷红的声音很轻,“‘那我选成为债主。’”“怎么了?”“陈知远也说过类似的话。”陆渊的手指顿了一下。“他说什么?”“他说,‘我会回来的。’”殷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是粉色的,在红月下像贝壳。“他说,等他赚够了钱,就回来赎我。”“然后呢?”“然后他没回来。”
陆渊没说话。殷红抬起头,看着他。“那个转身离开的人……你之前说他成了垫脚石。那他后悔吗?”陆渊沉默了几秒。红月的光照在他脸上,冷得像冰。“后悔也没用。”他说,“有些转身,一辈子只有一次。”殷红盯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你转过吗?”“转过。”“然后呢?”“然后回不去了。”
殷红沉默了很久。红嫁衣上的怨气丝线发出细微的断裂声——一根,又一根。她没有低头看,但她能感觉到。那些束缚了她三年的东西,正在松开。“你救不了她。”殷红说。陆渊看着她。“红月那天,你在公司。她在幼儿园。距离至少十公里。没有车,没有通讯,到处都是诡异。你去了,只会多一个死人。”殷红的声音很平静,“你不是陈知远。陈知远是没去。你是去了也到不了。”
陆渊没说话。“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殷红问。“不知道。”“因为我等过。等了三年零两个月。”殷红的声音很低,“等一个不会来的人。我知道那种感觉。每一天都在想——如果那天他来了,会不会不一样。”她转头看着陆渊。“不会。他来了,也是死。祭坛上的规则不是他能对抗的。他来了,只是多一个死人。”
“那你还恨他?”殷红沉默了几秒。“恨。恨他不来。恨他答应了我,又跑了。恨他让我等了三年。”“但如果他来了呢?”“那我就不恨他了。”殷红的声音很轻,“我只会恨自己。”“为什么?”“因为他来了,就会死。他死了,我就欠他的。欠债比恨更难受。”
陆渊没说话。殷红看着他。红嫁衣上的怨气丝线又断了两根。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轻了一点——不是重量,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拽着的拉扯感。
“老板。”“嗯。”“你别死。”陆渊看着红月。“尽量。”
殷红从床边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红嫁衣拖在地上,像一摊干涸的血迹。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犹豫。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老板。”“嗯。”“谢谢。”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空房间。但陆渊听到了。不是耳朵听到的,是心脏感觉到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谢”。但没说出来。
殷红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比来时慢了很多。
走廊里,殷红靠着墙,停了一下。红嫁衣上的怨气丝线彻底断了一根——最后一根连着医学院的。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从今以后,她只是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肉色的,温暖的,指甲粉色的。“三年。”她低声说。然后继续走。脚步还是很慢,但比之前轻了。
房间里,陆渊坐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红月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个暗红色的圆。他摸出口袋里的血红卡。卡面冰凉,冥文还在跳动。“还债。”他低声说。但他在想——还完债之后呢?殷红等到了人。妹妹还在等。他欠的不只是冥行的钱。
他躺下,闭上眼睛。梦里,妹妹还在等他。陆瑶站在幼儿园门口,穿着红色连衣裙,扎着双马尾。她朝他招手,笑得很开心。“哥,你来啦。”“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陆渊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头。但手指穿过她的脸,像穿过一层雾。“哥,你要去哪?”“去还债。”“还完呢?”“还完回来接你。”陆瑶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那我等你。”
陆渊睁开眼。天已经亮了。红月落下去,惨白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殷红不在房间里。窗台上只有一张红嫁衣的布料碎片——可能是昨晚被门框挂下来的。他拿起来,看了三秒。然后塞进口袋,和那些书页、公式、寻人启事叠在一起。
“今天去哪?”他问自己。“算账。”他站起来,穿上外套,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林清寒的房间门开着。床上没有人。绷带扔在枕头上,白色的,上面有黑色的血。陆渊看了三秒,然后下楼。
旅馆门口,殷红站在那里,红嫁衣在晨风里轻轻摆动。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传过来。“老板。”“嗯。”“今天还去账房?”“去。”“那我陪你。”陆渊走到她旁边,看着中城的方向。“走吧。”两个人走进晨光里。身后,旅馆的老板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