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走向1313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下了。不是因为1313的门开了，也不是因为有什么东西从暗处扑出来——而是他的余光扫到了走廊右侧墙壁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
不是规则。是一张地契。
陆渊转过身，走到墙壁前，凑近细看。
纸张大约A3大小，边缘已经发脆，有几处缺角，像是被虫蛀过。颜色是深黄色的，深浅不一，像是被烟熏了很多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又晾干。纸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他用手指轻轻拂过，灰尘粘在指尖上，有一种油腻的触感。
上面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字，繁体，竖排，从右往左。墨迹已经褪色，有些地方只剩下淡淡痕迹，但整体还能辨认。陆渊认出那是民国时期的土地契约格式。
立杜卖契人……
他快速扫读。这是一栋大厦的原始产权证明，落款日期是民国三十七年，即公元1948年。产权人姓程，后面两个字已经被水渍模糊了。契约上写明了土地的边界、建筑面积、用途以及买卖价格。
但真正让陆渊注意的是契约的最后一行。那一行用的是红色墨水，不是毛笔写的，而是钢笔——字迹工整得不像手工，更像是印刷体：
【本产权由冥行总行评估备案。地契编号：沪-1948-1313。】
冥行。1948年。也就是说，至少从民国时期开始，这栋大厦就已经是冥行的资产了。
陆渊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他想起苏小夜说过的话：诡域不是红月之后才出现的。冥行一直都在，只是以前藏在暗处。
果然。红月之前，它们就在暗柜里运营。红月之后，它们直接接管了世界底层权限，把牧场搬到了明面上。但这栋大厦的地契是1948年的——至少七十多年前，冥行就已经在这里了。
陆渊伸手撕下地契。纸张比他预想的要脆弱，边缘一碰就掉渣。他小心翼翼地用两只手捏住地契的两个上角，一点一点地从墙上揭下来。墙面上的胶已经干了，但黏性还在，撕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他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不对——不是完全空白。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光线从背面透过来。陆渊把地契举过头顶，对着灯光看。在透过纸张的光线中，他看到背面的纸层下面隐约有字。
双层纸。
这张地契是由两张薄纸粘贴而成的，中间夹着一层东西。纸张的厚度不均匀，边缘比中间厚——两层纸并没有完全贴合，边缘有空气。
陆渊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想到了1307门框上那道胶痕，想到了那些被撕掉的纸，想到了字残片。有人在这栋楼里清理过痕迹，但留下了这一张。
他用指甲沿着地契的右下角轻轻划开。纸张分层了。
外层是一层较厚的、颜色偏黄的纸，内层是一层更薄、颜色更深的纸。两层之间用一种半透明的胶粘在一起，胶已经干透发脆，指甲一碰就碎成粉末。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内层纸。
那张纸比外层的要小一圈，颜色几乎是褐色的，薄得能透过它看到对面走廊的灯光。纸的质地不是普通宣纸，更像是一种半透明的硫酸纸，上面用钢笔写着字，字迹很细，但笔画有力，像是刻上去的。
陆渊把纸完全抽出来，展开。
上面写着：
【专利授权书】
授权利人：冥行总行
被授权利人：人类文明共同体（代）
授权内容：
一、电灯及相关照明技术
二、核能及相关能源技术
三、互联网及相关信息传输技术
四、内燃机及相关动力技术
五、抗生素及相关医药技术
（以下余项略，共计四十七项）
授权期限：自签订之日起至红月降临之日止。
红月之后，所有授权自动终止。被授权利人须在红月后七十二个月内归还全部授权技术。逾期未还者，冥行有权收回等值命格，并从人类文明总账中扣除相应气运。
冥行总行·清算部 监印
陆渊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电灯、核能、互联网、内燃机、抗生素……四十七项。人类近代史上最伟大的发明，全部列在上面。
不是发明。是授权。
他想起第一卷在公寓废墟里发现的那本烧焦旧书。书页上只有一行字勉强能看清：电灯是借来的。当时他以为那只是某个疯子的胡言乱语。
第二卷在医学院实验室的黑板上，有人用血写了一行字：核能=冥行授权。他拍了照片，但没有深究。
现在是第三张。三张碎片，拼出了一条完整的线索。人类近代的科技大爆发——工业革命、电力革命、信息革命、医药革命——不是人类自己创造的，而是从冥行来的。
专利不是发明，是授权书。红月降临的那一天，不是自然灾害，不是诡异复苏的起点，而是冥行来收账的日子。
断电。断的不是电，是科技授权。
所以红月之后，人类才会一夜之间退回原始社会。不是不会发电，是被收回了发电的权利。不是互联网消失了，是被收回了传输信息的权限。不是抗生素失效了，是配方里的授权成分被抽走了。
陆渊的手指微微用力，纸张的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他没有松手，而是把这张薄纸叠好，小心翼翼地折成四折，连同外面的地契一起塞进口袋。口袋里已经有了一本烧焦的书页残片和一叠照片。三份证据。
地契上那个被水渍模糊的名字，只剩下字的上半截。他记住了这个字——1948年的产权人，冥行备案的契约，却从第三卷开始就被抹去了存在。
他转身，继续走向1313。
脚步声重新响起。但这一次，他的步伐比之前更稳。不是因为他不怕了——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对抗什么了。不是鬼，不是怪物，不是诡域。是一个银行，一个从人类手中收走了电灯、核能、互联网、抗生素的银行。
陆渊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的1313。那扇金属门上的暗红色数字在昏暗中微微发光。
他走过去，脚步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