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新教堂。
说是教堂,其实只是废弃仓库改的。赵天极的三百万冥符只够买下这间铁皮屋顶的破房子,再请人刷了一层白漆。十字架是用两根生锈的钢管焊的,歪歪扭扭地挂在墙上。
苦修女德丽莎站在钢管十字架前,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她的新身体只有二十多岁,皮肤白皙,头发乌黑。但她的眼睛是老的,浑浊的,充满了疲惫和疯狂。灵魂与躯壳的排斥反应让她每天半夜都会被痛醒,骨缝里像有虫子在爬。她需要力量。不是信仰的力量——信仰已经救不了她了。她需要血肉之神的力量,需要恐惧,需要灵魂。越多越好。
身后,教堂的长椅上坐着不到五十个人。都是外城最底层的穷人,没资格办附属卡,没能力买净气订阅,连梦境防火墙都续不起费。他们来这里,是因为苦修女答应过——献出恐惧,就能得到庇护。但苦修女已经给不了庇护了。她的身体崩溃了,教堂塌了,信徒跑光了。现在坐在长椅上的这五十个人,是她最后的信徒,也是最虔诚的那一批。
主上。一个年轻女人站起来,声音怯怯的,您说今天有重要的仪式,是什么仪式?
苦修女睁开眼睛,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慈悲的光,是饥饿的光。献祭仪式。信徒们面面相觑。献祭什么?有人问。苦修女没有回答。她走到祭坛前——其实只是一张木桌,上面铺了一块红布。她伸手从红布下面拿出一个陶罐。罐子里装着暗色的灰烬,那是她之前收集的恐惧值残渣。血肉之神需要祭品。不是你们的血肉,是你们的恐惧。把最深的恐惧交出来,它会用这些恐惧换取力量。有力量,才能保护你们。信徒们安静了。谁愿意献出恐惧?
没有人说话。长椅上的五十个人,没有一个人站起来。他们看着苦修女手里的陶罐,有人开始发抖,有人低下头,有人悄悄往门口挪。苦修女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没人愿意?那我来自取。
她走到第一排,站在一个中年男人面前。男人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袄,脸上全是皱纹,左手缺了三根手指。他抬起头,看着苦修女,眼睛里全是恐惧。主上……我……我有三个孩子……血肉之神会记住你的牺牲。苦修女伸出手,按在男人的额头上。她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男人动弹不得。不……不要……一股几乎看不见的灰色雾气从他的眉心渗出,顺着苦修女的手指流入陶罐。男人的眼神从恐惧变成了空白——不是死了,是被抽走了所有能称之为的东西。他瘫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教堂里炸开了锅。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往门口跑。但门已经被锁死了——苦修女提前让神仆锁了门。都坐下。苦修女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没有人坐下。苦修女走到第二排,站在一个年轻女人面前。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主上,求求您……我的孩子还小……苦修女看着她怀里的婴儿,沉默了一秒。孩子留下。你走。女人愣住了。苦修女让开位置,指着门口,趁我还没改变主意。女人抱着婴儿,踉跄着跑到门口。门还是锁着的,她使劲拍门,哭着喊救命。苦修女没有看她。
她走到第三排,站在一个老人面前。老人没有跑,他坐在长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苦修女手里的陶罐。主上,我跟了您二十年。我知道。您以前说,血肉之神的恩典是给所有人的。我说过。现在呢?苦修女沉默了。现在,血肉之神只想要恐惧。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老人能听见。老人闭上了眼睛。苦修女的手按上他的额头,灰色雾气涌入陶罐。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苦修女一个一个地收取他们的恐惧。每收一个,陶罐里的灰色雾气就浓一分。十个信徒瘫坐在长椅上,眼神空洞,身体瘫软,像被掏空了的容器。
苦修女站在他们中间,举起陶罐。血肉之神,请接受我的献祭。她将陶罐里的灰雾倾倒在祭坛上。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不是裂缝,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血肉之神的投影从虚空中浮现,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是一团蠕动着的光影,表面有无数的光纹在流转。投影张开,将地上十团恐惧值吸了进去。那些恐惧值还在挣扎,发出无声的尖叫,但无济于事。然后,投影反哺。暗色的能量从虚空中涌出,涌入苦修女的身体。她的新身体开始变化——皮肤变得更加苍白,眼睛变得更加浑浊,指甲变黑变长。她的白袍被染成了暗红色,不是红嫁衣的那种红,是更深、更暗、更接近黑色的红。
苦修女的力量恢复了一些。只是一些。十个信徒的恐惧值,远远不够填补她残缺的灵魂。但至少,她不再虚弱到站不稳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是黑色的,指尖有暗色的怨气在缠绕。她握了握拳,怨气消散。还不够。还需要更多。她抬起头,看向剩下的信徒。四十个人,缩在教堂的角落里,有人哭,有人抖,有人跪在地上祈祷。今天够了。你们可以走了。没有人动。我说,你们可以走了。
终于有人站了起来,试探着走到门口。门锁已经打开了,他推开门,跑了出去。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不到一分钟,四十个人全跑了。
苦修女站在空荡荡的教堂里,脚下是十个瘫软的信徒,身上是染血的白袍,头顶是钢管焊的十字架。她笑了,笑得很难听,像生锈的铁门在摩擦。跑吧。跑回陆渊那里。告诉他,我还活着。告诉他,我还会回来。她转身,走进隔间,站在镜子前。年轻的脸,苍老的眼睛,染血的白袍。她伸手摸了摸镜子里的自己。快了。等我恢复力量,我要亲手杀了你。陆渊。镜子碎了。不是她打碎的,是镜子自己裂开的——她的怨气太浓,连镜子都承受不住。
她还有四十个信徒。四十份恐惧。够她再献祭四次。四次之后,她的力量能恢复到巅峰时期的七成。七成,够她杀一个人。她走回祭坛前,跪下,双手合十。血肉之神,请再等等。很快,我会献上更多的恐惧。投影已经消失。窗外,红月当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