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草木的敏锐,对脉象的直觉,此乃天成,近乎‘道’的亲近。
老身观他,并非贪玩,而是真正心存喜欢,眼含光芒。
让他远离此道,如同将擅泳者困于旱地,令善射者藏弓于椟。
或许可保一时平安顺遂,但那份天赋灵光,或许就此蒙尘,他此生也难觅真正酣畅淋漓的志向所在。
这对他,是否公平?
对盘家可能拥有的一位良医,对世间可能因他而得以存活的病患,是否也算一种遗憾,甚至损失?”
齐麟看着盘老爷渐渐动摇的眼神,缓缓道出最后一段话:
“祖训是死的,人是活的。
先祖立训,为的是庇佑子孙,让家族行稳致远。
如今,济安显露天资,心向此道,这或许亦是盘家血脉中未曾断绝的医者仁心在隐隐呼唤。
若他果有这方面的宿慧与缘分,那么,精心栽培,严加管教,使其德术双修,心怀苍生,以更高标准行医济世,积德行善,这又何尝不是对先祖‘敬畏生命、谨慎行医’训诫精神的另一种传承与升华?
或许,这能将先祖当年担忧‘耗尽’的福报,重新积累,甚至发扬光大。”
齐麟没有说“必须学”或“应该破例”,她只是将先祖立训的初心、对“福报”的不同理解、孩子的天赋与可能的人生、以及对“传承”的另一种诠释,清晰而平和地剖析在盘老爷面前。
她没有替盘家做决定,却提供了一种跳出“严守”与“违背”二元对立的、更具建设性的思考角度。
盘老爷听完,久久不语,手指捻着胡须,眼神在茶盏氤氲的热气中明明灭灭
厅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一直坐在下首、同样紧张聆听的盘家大舅和大舅母,此刻也交换着眼神。
大舅母轻轻碰了碰丈夫的胳膊,眼中带着询问与期盼。
盘济安是他们的幼子,素来聪慧得宠,听闻儿子竟有这般天赋,且可能得到武老夫人和公爹的认可去学医,心中既是激动,又难免对祖训存有一丝顾虑。
但齐麟的话,无疑给了他们极大的鼓舞和希望。
终于,盘老爷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将胸中积压的大石与多年心结一并吐出。
他抬起头,眼神已变得清明而坚定,先看了一眼满眼期待的儿子儿媳,然后郑重地对齐麟点了点头:
“老夫人一席话,如醍醐灌顶,令老朽茅塞顿开。
先祖之训,在心不在形;济安之才,在天亦在人。
与其因噎废食,不如因势利导。”
他转向长子长媳,语气决断:“老大,老大媳妇,济安是你们的孩子,你们的意思呢?”
盘家大舅立刻起身,恭敬道:
“父亲,武老夫人所言极是。济安既有此天赋兴趣,强压着他反而不好。
若能得名师教导,使其德术兼修,未尝不是一条正路,也是他的造化。
儿子赞同。”
大舅母也连忙点头附和:“媳妇听夫君的。济安喜欢学,咱们就好好供他学,请最好的先生,绝不让他辜负了这份天资,也绝不给盘家祖上丢脸。”
盘老爷一拍大腿,定下基调:
“好!那便如此定了!
回头告诉济安,家里允了!他既喜欢,又有这份天资,那就学!不仅要学,还要学精、学透、学成真正的本事!”
他又对齐麟拱手:“多谢老夫人点醒。盘家会尽全力,聘请京城最好的名医大家,为济安启蒙授课,药材、医书、所需一切,必不吝啬。只是……”
他略一迟疑,“济安如今在葫芦园进学,听说课业亦是紧要,这学医的时辰……”
齐麟微笑道:“亲家公不必担心。幼儿园课程里有堂私课,隔日一堂,正好可由济安自行安排。或回府上接受名师教导,或去医馆药铺随师见习,皆可。两不相误,并行不悖。只是孩子会辛苦些。”
盘老爷闻言大喜:“如此甚好!辛苦不怕,既是自己选的路,就该有吃苦的准备!那便如此说定!老夫这就去物色合适的名师!”
盘莹见父亲和哥嫂都难掩欢喜,万分感激地看向婆母。
她知道,若非婆母今日亲自前来,以这般通情达理而又剖析入微的方式劝说,父亲绝难轻易动摇对祖训的坚持,哥嫂也难以下定决心。
事情既定,厅内气氛顿时轻松融洽起来。盘家上下对齐麟更是感激敬佩有加,招待得越发殷勤周到。
离开盘府时,马车里不仅装满了盘家回赠的各色精致礼物,更承载着一份对盘济安未来的新期许。
日子一晃就过,转眼到了腊八。
刚刚下学的林楷,哒哒哒的跑到皇后宫中,示意贴身跟随他的玄武将一个瓦罐稳稳放在桌子上。
“父皇,母后,快来看,儿臣自己做的腊八粥,今天幼儿园格物课交的作业。”
常忠按规矩验毒之后,天下最尊贵的一家三口,捧着玉碗,细细品尝林楷亲自动手淘洗,亲自加水,亲自添火煮熟的腊八粥。
皇后感动的眼眶泛红,声音有些发闷:“我儿手艺不错,这粥是母后吃过最好吃的腊八粥。”
皇上也在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皇家温情,往上数几代,估计也就他这个皇帝吃过自己儿子亲手做的粥,不免有些得意。
“皇儿这粥熬的恰到火候,食材的配比也正正好,很难得,武安侯府的厨子教的不错。”
林楷眉眼弯弯的喝掉一口粥,骄傲的纠正道:“父皇,不是武安侯府的厨子教的,是武老夫人亲自教我们的,还给我们讲了腊八粥的和合相融之道。”
“哦?如何说的?”
“说了好大一段,不过儿臣都记下了。”林楷放下勺子,开始摇头晃脑,几乎一字不差的叙述出来。
“武老夫人说,一碗腊八粥,里头粳米、红豆、杂粮、干果、蜜枣,各样食材性子不同、滋味各异,有粗有细,有甜有淡。
若是分开来吃,各是各的味道,可经文火慢熬,同入一锅,彼此包容,互相浸润,便揉成了一味醇厚的香甜。
这便是和合相融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