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部的三间砖瓦房里,气氛凝重得像结了冰。
正中间那间是会议室,摆了张长条桌,两边几条长板凳。这会儿,县革委会王主任坐在主位,公社郭副书记坐旁边,屯长林国栋陪在下首。桌上摆着几个搪瓷缸子,冒着热气,里头是劣质茶叶泡的茶水,颜色发黑。
王主任手里拿着几张纸,正是那封举报信。他戴起老花镜,又看了一遍,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林江合:“林江合同志,这信上说的,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林江合坐在板凳上,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堆着笑:“王主任,这纯粹是诬告!我林江合在屯里干了二十多年,从生产队记工员干到队长,不敢说有多大功劳,但绝对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王主任不为所动,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叠账本:“这是从公社调出来的,林家屯生产队1980年到1982年的账目。你说没有贪污,那这账上少的两千三百斤粮食,去哪了?”
林江合脸色一变:“这、这个……王主任,那时候粮食产量不稳定,账目可能有点出入……”
“出入?”王主任冷笑,“两千三百斤,够二十口人吃一年了,这是小出入?”
郭副书记赶紧打圆场:“王主任,老林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有些账目记不清也是正常的。咱们再核实核实……”
“核实是要核实。”王主任打断他,“但不是在这儿说空话。小林,”他看向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你去把屯里的会计,还有当时管仓库的,都叫来。”
年轻人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林江合额头开始冒汗。他没想到县里动作这么快,连十几年前的账都翻出来了。
这时,外头传来喧哗声。是屯里人听说要开会,都挤在门口看热闹。王主任皱了皱眉:“林屯长,把门关上。”
林国栋赶紧起身关门,但门缝里还是挤进来好些眼睛。
王主任又问:“关于生活作风问题,你怎么说?信上说你跟赵寡妇有不正当关系。”
“胡说八道!”林江合一拍桌子,“赵秀兰丈夫死得早,我作为生产队长,照顾一下孤儿寡母,这是应该的!怎么能说是搞破鞋?”
“照顾?”王主任盯着他,“照顾到人家床上去?”
“王主任!您可不能听信谣言啊!”林江合站起来,情绪激动,“我林江合行得正坐得直,不信您可以去问赵秀兰本人!”
话音刚落,门开了,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领着两个人进来。一个是屯里的老会计孙瘸子,六十多岁,腿脚不便,拄着拐棍。另一个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正是赵寡妇赵秀兰。
赵寡妇一进屋,看见这场面,脸就白了,腿直哆嗦。
“赵秀兰同志,坐。”王主任指了指旁边的板凳。
赵寡妇不敢坐,站在那儿,手指绞着衣角。
“赵秀兰,问你几个问题。”王主任声音缓和了些,“你和林江合是什么关系?”
“没、没啥关系……”赵寡妇声音小得像蚊子。
“没什么关系?”王主任拿起举报信,“信上说,你们长期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他还侵占了你们家三分宅基地。有没有这回事?”
赵寡妇“扑通”一声跪下了,眼泪唰地流下来:“领导!我冤枉啊!我就是个寡妇,无依无靠的,林队长他、他……”
“他怎么了?”王主任追问。
“他逼我的!”赵寡妇哭喊着,“他说我要是不从,就把我赶出屯子!我一个寡妇,能去哪啊?呜呜呜……”
屋里死一般寂静。
林江合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郭副书记也傻眼了。他本以为林江合能扛过去,没想到赵寡妇这么不经吓,几句话就全撂了。
王主任让人把赵寡妇扶起来,又问了几个细节。赵寡妇一边哭一边说,把林江合怎么欺负她,怎么占她家宅基地,甚至怎么给她送过两袋粮食、一件棉袄,都说了出来。
林江合听得浑身发抖,几次想打断,都被王主任的眼神瞪回去了。
“行了,你先回去吧。”王主任让年轻人把赵寡妇送走,然后看向林江合,“林江合,你还有什么话说?”
“她、她胡说!”林江合还在死撑,“一个寡妇的话能信吗?她是想讹我!”
“讹你?”王主任冷笑,“那账本上的粮食呢?也是讹你?”
这时,老会计孙瘸子颤巍巍开口:“领导,账……账是我记的。82年生产队解散前,林队长确实从仓库拉走一批粮食,说是给五保户的。可后来我问了,五保户根本没收到……”
“孙瘸子!你他妈血口喷人!”林江合彻底急了,指着孙瘸子大骂,“我平时待你不薄,你临了反咬一口?”
孙瘸子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林队长,我、我就是实话实说……那批粮食,一共两千三百斤,玉米一千五,高粱八百,都让你拉走了。当时还有李二狗帮忙搬的,他也能作证。”
王主任点点头:“去把李二狗也叫来。”
林江合一屁股坐回板凳上,像泄了气的皮球。他知道,完了,全完了。
外头看热闹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哎哟,真查出来了!”
“两千三百斤粮食啊!够吃多少年!”
“还有赵寡妇那事……啧啧,平时装得人五人六的,原来是个老色鬼!”
周星也在人群里。他没往前挤,就站在后头,静静看着。心里痛快,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时,林国栋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招招手:“星子,你进来一下。”
周星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要找他问林桃花怀孕的事。
他整了整衣裳,走了进去。
屋里烟雾缭绕,几个男人都在抽烟,空气呛得很。周星进屋,先跟王主任和郭副书记点头致意:“领导好。”
“你就是周星?”王主任打量着他,“坐。”
周星在板凳上坐下,腰杆挺直,不卑不亢。
“你和林桃花的离婚手续,我看到了。”王主任说,“举报信上没提这事,但我们也听说了。你简单说说,怎么回事?”
周星深吸一口气,从头说起。怎么结婚,怎么发现不对劲,怎么带林桃花去检查,怎么查出怀孕两个月,怎么离婚……说得清清楚楚,没添油加醋,但句句在理。
王主任听得直皱眉。郭副书记脸色越来越难看——林桃花肚子里那个,可是他儿子的种。
“化验单在吗?”王主任问。
“在。”周星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有些发皱的纸,递过去。
王主任看了看,又递给郭副书记:“老郭,你看看。”
郭副书记接过来,手都在抖。他当然认得卫生院的章,也认得王大夫的签字。这事要是闹大了,他儿子也得跟着倒霉。
“王主任,”郭副书记放下化验单,强作镇定,“这是年轻人的私事,跟咱们查的案子没关系吧?”
“怎么没关系?”王主任反问,“林江合为了掩盖闺女未婚先孕的丑事,欺骗周星结婚,这是道德问题,也是作风问题!”
他顿了顿,看向周星:“周星同志,这件事你受委屈了。你放心,组织上会给你一个交代。”
“谢谢领导。”周星站起来,鞠了个躬。
“你先回去吧。”王主任摆摆手。
周星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王主任对林江合说:“林江合,从现在起,你暂时停职,接受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不准离开屯子。”
林江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周星走出屯部,外头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听见身后传来郭副书记压低了的声音:“王主任,这事能不能……”
“不能。”王主任声音斩钉截铁,“老郭,你也是老同志了,应该知道原则问题不能含糊。你要是想护短,别怪我翻脸。”
郭副书记不吭声了。
周星嘴角勾起一抹笑,大步往家走。
路上遇见几个屯里人,都跟他打招呼:
“星子,好样的!就该治治林家!”
“以后有啥难处,跟叔说,叔帮你!”
“对!咱屯里人不是好欺负的!”
周星一一谢过,心里却明白,这些人的热情,一半是真心,一半是看林家倒台了,赶紧站队。
不过无所谓,他本来也不指望谁。
回到家,奶奶正在院子里喂鸡——那是周星前几天从集市上买的三只小鸡崽,毛茸茸的,叽叽喳喳叫着。
“星啊,回来了?”奶奶放下鸡食盆,“咋样了?”
“林江合停职了。”周星简单说了一遍。
奶奶听了,长舒一口气:“老天爷开眼啊……这下林家可神气不起来了。”
周星却摇摇头:“奶奶,这事还没完。林江合虽然停职了,但他在屯里经营这么多年,肯定还有人帮他。郭副书记也不会就这么算了,他儿子的事还没解决呢。”
奶奶一听又担心起来:“那咋办?”
“不怕。”周星拎起墙角的柴刀,“咱过咱的日子,他们要是敢来,我就敢接着。”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周星警惕地抬头,看见是屯长林国栋。
“星子,在家呢?”林国栋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
“林叔,您咋来了?快进屋坐。”周星让奶奶去倒水。
林国栋摆摆手:“不坐了,说几句话就走。”他压低声音,“星子,王主任让我转告你,最近小心点。郭副书记那边……怕是要找你麻烦。”
周星点点头:“谢谢林叔提醒,我知道了。”
“还有,”林国栋看了看周围,“王主任说,你这事办得漂亮。但他让你别太出头,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这话说得推心置腹。周星心里一暖:“林叔,谢谢您。我有分寸。”
林国栋拍拍他肩膀:“好小子,有骨气。以后有啥事,来找我。”
送走林国栋,周星站在院子里,看着西沉的太阳。
第一步成功了。林江合倒了,林家名声臭了。但这只是开始。
郭卫东还没露面,林家那两个儿子也不是省油的灯。还有那个赵寡妇,今天虽然说了实话,但难保过后不被林家威胁翻供。
不过没关系。
周星握紧手里的柴刀。
上辈子他窝窝囊囊活了一辈子,这辈子,他要痛痛快快活一回。
谁敢挡他的路,他就让谁知道,什么叫猎户的刀,山里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