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京城的天还黑着,胡同口的早点摊先亮了灯。两台摄影机对着那口翻滚的大锅,三块反光板支在路边,王井蹲在监视器后面,呵出来的气是白的。
锅里的白汽一团一团往上冒,逆着光看过去,像这条街自己呼出来的气。悉尼那边的堪景排期刚捋顺,他这头就一头扎进了京城的胡同。
摊主大姐往油锅里下第二把油条,手不抖,比试戏那会儿还稳。她婆婆坐在摊子后头的小马扎上剥蒜,来了买油条的小孩,就多给半根。
她儿子蹲在边上瞧热闹,场记一打板就往后缩,缩了两回自己先乐了。
“大姐,您随意炸,就当我们不存在。”
“知道呀,可你们机器一响,我这油条都炸得规矩了嘛。”
监视器后面笑倒一片。王井也笑,心里却是稳的,这组镜头他等了一个月,等的就是这条街自己醒过来的样子。
一个月前代表团开会,争议就是从这儿起的。有人主张拍楼,拍新修的立交桥,拍开发区一排排亮起来的玻璃幕墙,配上鼓点,气势自然有。
有人跟着算账,说评委隔着半个地球,看得见楼才看得见变化。
王井把一沓照片摊在长桌上,全是他带人扫街扫出来的,清晨的早点摊,夜班公交里靠着车窗睡着的人,胡同里追风的孩子,公园里教拳的退休教师。
这套道理他私下叫它高人论,先有人,再有楼,城才是活的。
“申奥是天大的事,可最后站上台的,还是人呢。楼不会笑,人会。”
会议室静了一阵,管宣传的官员敲了敲桌面,拍板按导演的来。
开机前还有一仗,打在机器上。年轻组主张上高清,说漂亮国那边已经有人拿数字机器拍大制作了,颜色统一,省事省钱,就是机器贵,一台的价钱顶得上这条街上小半年的早点钱。
摄影指导邵老把烟盒往桌上一放,说自己拍了三十五年胶片,这场戏的晨光,高清拍出来是亮的,胶片拍出来是暖的。
“数字是好东西,可它还是个孩子嘛。”
两边都看王井。王井说,用胶片。
“咱们不用争。观众记住的是脸,不是底片。可眼下能让观众记住这张脸的,还是邵老手里这台。”
年轻人散了,邵老磨磨蹭蹭留在最后,低声说这是他这些年头一回被点名拍人,从前都是拍楼拍厂标拍风光,人到了他镜头里就是根比例尺。
王井把胶片单子推过去,说这回的晨光,全组都托付给您了。老头儿没接话,把烟盒揣回兜里,腰板挺得笔直走出会议室。
第二天他在监视器边上守了一整个清晨,收工时把那卷胶片捧在手里,像捧着刚出锅的豆腐。
正片拍得不难也不顺。夜班公交那场,司机是借来的真司机,满车也是真乘客,导演组只提一个要求,该睡就睡。
末班车摇过路口,车窗上凝着薄霜,睡熟的乘客跟着车身一点一点,报站的女声一响,有人睁眼看看,又闭上。
胡同里的孩子最麻烦,一条跑完就收不住了,七八个小家伙追着机器跑出二里地,末了让各家大人拎着耳朵领回去。
有个小胖墩仰着头问他:“叔叔,我上电视了,我姥姥是不是就不骂我啦?”
“上电视了还骂,骂得更响喽。”
孩子当场瘪了嘴,全组没人忍得住。
公园那场出过一个小岔子,场记把日子错传了一天,机器拉过去,老教师带着一帮老头老太太刚收了式散了场。
好在老人天天来,第二天照旧一站,一趟拳打得比头一天还慢,说是要给机器留面子。
十一月里片子粗剪出来,先送去审看。第一轮意见回来七条,哪场长哪场短,字幕的字号,公交那段配乐压过了报站声,条条都对得上画面。
王井没辩,对着监视器一条一条调,改完一处,就在心里划掉一处。第二轮意见回来四条,口气松了,末尾添了一句,说整部片子的底子是好的。
两轮意见归在一处,他要改十一处。改到第九处那天,新版本又送过去,审片的人看完,把意见单按在桌上。
“别改了。就这一版好。”
王井说还有两处没动呢。对方摆摆手,说后两处不改,比改了强,这版的样子已经立住了。片子就此定版。
前世,这部宣传片他在电视里看过十几遍,没有一遍是坐下来正儿八经看的,全是换台换到它就停下,停到广告出来再走。
十几遍下来,他记住了那股热气,记住了趴在车窗上睡着的那张脸,也记熟了每一帧是怎么拍的。那一世他学的是别人怎么拍。这一世,轮到他教别人怎么拍了。
代表团那边,管宣传的官员夜里独自在办公室又放了一遍样片。看到老教师收了最后一式,头顶上一串鸽哨响过去,他伸手把台灯关了,就着屏幕的光看完最后一段。
这半年他看过的方案摞起来有半人高,清一色的高楼大厦大场面,个个都隔着一层,像隔着玻璃看这座城。
他要的不是宏大,是人。宏大谁都能给,人只有这一部给了。
片子从头到尾没让代表团掏一分钱,账走的全是王井自己那条线,他说这是他的份内事。
样片带也寄了一盒去漂亮国,走的越洋快递。三天后艾米的短信进来,说她看了一遍,看完又从中间接着看,看到一半停下来缓了好一阵,才把剩下那半遍看完。
短信末尾一行小字,吉姆,第九分钟那个剥蒜的奶奶回头一笑,我哭了,我想家了。
王井捏着手机想了半天,回了四个字,回来,带你。
珍黎的短信是同一夜来的,只有一句,过了就好,天冷了,加衣。没问片子拍成什么样,也没问别的。王井看了半天,回了个嗯,你也。
正式送审那天,他亲自把带子送到代表团办公室。带子刚在桌上放下,里屋的传真机响了,跟着是外间那台,再跟着是走廊尽头那台,三台机器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有人跑进跑出,攥着刚吐出来的纸页,嗓门都变了调,说是入世的双边谈判,又谈成了一项。
满屋子的人全站了起来。管宣传的官员从里屋出来,先看了一眼桌上那盒带子,又看了一眼还在往外爬的传真纸,转身对王井说道:
“导演,明年,咱们把两件大事,一起办成吧。”
王井站在一片传真声里,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