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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中戏出了大导演 > 第245章 注释比正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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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杉矶的初夏热得早,王井的办公桌上并排摆着两份文件,左边是刚拆封的送审回执,右边是宿醉2筹备预算书,两份东西前后脚到,谁也不让谁。

他先抽的是回执。第一栏印着审查通过四个字,红章压得很正。再往后翻,找审查意见,意见栏里只填了一行字。

注释比正片好,注释保留。

王井把回执看了三遍,又把玛琪叫进来让她看三遍。玛琪看完,两根手指把纸推回去,电报体照旧。

“送审。审的。工程版。”

事情的原委不长。

片子剪成之后有两版母带,一版是干净的成品,一版是机房内部用的工程版,画面角落印着王井的批注,哪段要压暗,哪段锣声该让给脚步声,密密麻麻记了三百多条。

寄片那天机房跳闸,装袋的人摸黑干活,两版送反,审查看的是带批注的那版。

审片的人没提送错的事,反倒在意见栏写下那一句。注释保留,意思是这三百多条批注要跟着正片一起播出去。

王井捏着回执坐了一会儿。前世一句带过。

定档通知随后到,宣传片排在表决前一周,多家电视台联播,排期表跟着文件一起来,京城台压轴,放在表决前夜。

京城那边点名要人,韩总在电话里说片子最好当面交。王井把洛杉矶的会推掉,飞了一天,当天晚班机再飞回去。

京城的夏天有雨,韩总撑着伞在办公楼门口等,见人到了也不急着进,先把伞往王井这边偏。

“路上闷热吧?来,屋里坐,茶刚沏上。”

放映室里没有排场,母带是王井亲手交的,牛皮纸袋上还贴着他写的封条,屋里只有韩总和一个抱文件的年轻科员。二十分钟放完,年轻科员怀里的文件原样抱着,一页没翻开。韩总盯着黑下来的幕布坐了几秒,扭过头来。

“你这片子,比材料员的话还省。”韩总说,“审片那几位看了十几年片子,难得肯写注释保留,这五个字顶一万字。”

王井客气了两句,韩总摆手打断。

“我不是夸你,是提醒你。”韩总把回执复印件推过来,“片子一播出去,有人夸你,就有人挑刺,挑刺的话只管往我这儿引,我这张老脸还挡得住呢。”

下楼的时候韩总放慢了脚步,声音也压低了些。

“这栋楼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们这拨年轻人,你心里有数就行,别挂在脸上。”韩总拍拍他的胳膊,“回去把宿醉拍好,那才是正事嘛。”

车开出大院,王井回头看了一眼,韩总还站在台阶上,伞收在手里,没进楼。

洛杉矶那边,宿醉2的筹备已经滚成一锅粥。四个新人去年凭宿醉一炮走红,如今走在街上都有人认得,腰杆一硬,经纪人的价码就水涨船高。四份续约谈判同一天开场,四个经纪人跟串通好了似的,开口全是要价,这边涨一成,那边就敢涨一成半。

玛琪把四份报价单钉成一摞递进来,纸厚得像块砖。

“预算。五千万美刀。”玛琪翻开账本,“四家开口。合计加一千万。总账。爆。”

王井把报价单压在茶杯底下,说钱不谈。

谈判那天,他把一张老虎的档期表拍在桌上。驯兽团只把虎留给剧组六周,六周之后虎进别的组,档期一次定死,改不得。

“钱可以慢慢磨,虎不能等。”王井说,“六周里你们四位必须在场,违约条款一条不改。你们的对手不是报价,是那只虎。”

一个经纪人还想试:“王导,行情摆在这儿呢,我们真没多要呀。”

王井用钢笔敲了敲档期表,满屋子一下子安静,报价单在桌上躺到散会,没人再翻页。有个经纪人探头看了眼档期表,看完坐了回去,比谁都坐得快。

散会后玛琪清账,四份续约最后加的数目折下来是四百二十万美刀,占总成本半成多,比第一版报价砍了一半还多。她在账本末尾记了两个字,省了。隔天又把按周排的现金流表钉在预算书扉页,一格一格,填得密不透风。

散会前她还压着一本没进会的账,这会儿才拿出来,拢共三页,封面上连个抬头都没印。

“漂亮国那头赚的钱,趴在账上也只是趴着。”她翻开第一页,“特拉华注册了一家公司,叫绿岭,落在极光底下。明后天蒙大拿有一处牧场交割,八万英亩,连牛带栏,连山带水,一条河从中间穿过去。”

“买它做什么?”

“放钱。”玛琪说,“股票会跌,公司会倒,牧场里的草,年年自己长。经理人当地请,账走绿岭,往下查就是一层壳。杰瑞那边也打过招呼,他原先管过她母亲的庄园,说牧场的围栏比庄园难管,往后得给他添人手。”

第三页是一张黑白照片,草场一直铺到山根,天低得像要压到草上。图纸边上还注着一行小字,猎场的批文随地走,秋天能进山。

“买了。”王井把三页纸合上,“漂亮国赚的钱,就让它回漂亮国的地里去。”

玛琪在本子上记了一行:绿岭,首期,八万英亩。写完又添半句:“过两年,纳帕那边给您添一座园子,种葡萄,酿酒。”

“行。”王井说,“头一坛给外公留着。”

清单压在照片底下,玛琪顺手又念了几行:栏里作价随场走的牛一千二百头,草场的井,仓房,兽医的电话,一样一样列在纸上。老宅也在这八万英亩里头,石头墙,铁皮顶,壁炉的烟道去年秋天刚通过一遍。

“原先那家人呢?”

“三代牧牛的,儿子进了城,不肯接。”玛琪说,“老爷子提了一个条件,牛群可以卖,得整群卖,不许拆散。他说牛认得彼此,人也认得牛。”

“依他。”王井把清单压回照片底下,“牛整群接。老爷子要是愿意留,牧场给他留一间屋,工钱照付。”

老宅下房去年翻过顶,屋里留着一面墙的旧挂钩,挂了几十年缰绳,木头让手磨出了光。玛琪在那行底下注了一笔:挂钩不动,原样留。

清单的最后一样是马,十四匹工作马,两辆拖车,一副旧鞍。旧鞍是老爷子自己的,牛皮磨得发亮,他不肯作价,说鞍跟人走了大半辈子,作价是骂人。玛琪照原样记了:旧鞍一副,无价。

前世他在片场见过账上的大数目,隔着桌子,都是别人的。这一世头一回,大数目落成了地,落成了草和牛,落在一张连抬头都没印的三页纸上。

筹备计划书是另一场戏。王井交下去的时候是三页纸,制片主任改一遍变八页,美术塞进色卡变十二页,动物训练组又添了八页,摞回来二十页,封面烫了金,厚得能当枕头。

玛琪路过顺手掂了掂,说能防身。王井那三页还在最上头,一字没动,后头十七页全是各家往里塞的私货。

王井把二十页计划书往桌上一放,限三天,过。

赌城外景的乌龙出在复订上。去年那家酒店坐地涨价,制片组换了地方,订房的小伙子在电话里跟销售经理磨了一下午,人家念地址他记地址,落笔时把街区的名字抄串了。

先遣队到了地方才发现,酒店是好酒店,位置也好得出奇,出后门走一条街,就是市里最大的殡仪馆,白墙黑招牌,门口的柏树比人还高。

先遣队的照相连夜传回洛杉矶,会议室里笑倒一片。笑完了谁都不肯把地址写进计划书,制片主任把那一页折了个角,先遣队守口如瓶,对外只说风景好。

“这条街住着,不吉利吧?”有人小声嘀咕。

“吉利。”制片主任绷着脸,“宿醉嘛,本来就该有人醒了不知道自己在哪,在这儿拍,连景都省了。”

艾米的短信是杀青当夜发来的。内地时间比洛杉矶快十五个小时,他这边是下午,她那边已经是次日清晨。短信只有九个字:杀青了,场子空了,挺好。后头又缀了一句,照片发你邮箱了。

王井打开邮箱,照片拍得晃,空荡的片场,灯架拆了一半,地上拖着长长一道电线,角落里露出她那双拖鞋的尖。

他回:辛苦,睡吧。

过了两分钟,短信又进来:睡不着,想你。

夜里十一点,越洋电话来了,信号忽远忽近,她那头一点杂音都没有,说是又回片场坐了一会儿。

“灯一关,那地方就大了。”艾米说,“大得我心里发空呢。”

王井问她下一步去哪。

“先回学校补论文呀,导师天天冲我叹气呢。”她笑了一声,“叹得还挺骄傲的。”

王井说九月片子开机,开机前走不开,杀青宴她替他多喝一杯。

“我喝了两杯哦。”艾米在那边笑,“一杯替你,一杯替我,账都记着呢,回头找你收。”

挂了电话,王井把那条想念你的短信翻出来又看了一遍,没删。

京城来的长途里还夹着三表叔一条,王守业说自己借筹备期在光线库房帮忙理货,顺嘴问宿醉2要添什么器材。王井让他直接问玛琪,就搁下了。

七月初的一个傍晚,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是申奥代表团打来的,声音隔着太平洋有点飘。

“全团十号出发莫斯科。”对方说,“宣传片导演这个席位,给你留着,韩总交代的,来不来?”

王井握着话筒没立刻答,窗外的夜航灯一明一灭。

“去。”他说,“位子留着,人也到。”

挂了电话,王井翻开预算书第一页,把开机日期往前挪了四天。十号之前,虎和莫斯科,一个都不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