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郊外的影视基地,挑了个探班日,头一回朝记者敞开了大半扇门。园子里的路提前扫过两遍,探班的流程提前捋过三遍。
周萍蓉把时间定在上午,口径还是那一句,入世生效后开机第一部大戏,一个字都不许改,谁改谁回来找她。
记者们长枪短炮地进了院,一进门先被场子镇了一下。轨道铺在青石板上,摇臂从大殿檐角底下探出来,盒饭车停在墙根,热气一团一团往上冒。
有人端着相机满院子找角度,有人逮着个穿戏服的就问演的是哪位主子,通告板前也围了半圈人,上头的场次表叫镜头拍了一遍又一遍。
范小胖就是这么被围住的。话筒递到她下巴底下,采访机也举了起来,人家追着问她演的是哪一号人物。她把记笑点的小本子往胸前一抱,站得笔直,一本正经地说:“我是笑点检察员呀,专管哪段该笑哪段不该笑。”
有记者要给她单独拍一张,她把本子一收,说:“先紧着主角们拍呗,我就是个管笑点的。”
记者们愣了两秒,居然真有人记了一笔。范小胖回来就把这条写进本子,备注一行:外头来的人也没忍住,算过关。本子一天一页,今天这一页,她写得格外满。
队伍散得差不多的时候,一个戴渔夫帽的姑娘从侧门进来,帽檐压到眉骨,签到单上落了三个字,赵大眼。范小胖盯着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怀里的本子差点脱手。
赵大眼朝里间摆摆手,把一张折成四折的纸塞给范小胖,让她转交王导。纸上就两行字,第一行是“回信收到了,本子我等着”,第二行是“这回的角色,不眨眼”。
另一拨人看上了场记组的板子,镜头对着那块木头拍了半天特写。有个记者小声打听,这是不是戏里最要紧的道具。打板的小姑娘直摆手,说:“这是场记板呀,拍板用的。字拍完就擦,场次一条一条都靠它记着呢。”
记者说擦掉多可惜呀,上头可都是你们的功劳。小姑娘把板子接回来,拿袖口擦了擦边角,又端端正正搁回桌上。
临了还有人追着问,戏里那位皇帝,知不知道咱的飞船都上天了。周围静了一秒,接着全低下头憋笑。范小胖在旁边小声接话,那得问皇上,小的做不了主呀。
王井那天话很少,站在监视器后头看热闹。
前世一句带过。这一世满院子举着镜头的人换了个方向,全是来找他的。
另一头珍黎一身戏装没卸,把记者们轻巧地引去了另一个景,那边正拍群臣上朝,旗子一展,镜头齐刷刷转过去,给王井腾出了小一个钟头的清静。
隔着两个景,王井冲她抱了抱拳:“辛苦。”
“不辛苦。”珍黎扬声回他,“比哭戏轻省,比武戏干净,这活儿我包了。”
周萍蓉临走塞过来半页纸,说:“杀青以后宣传的口径我先拟了半页。稿子都压在手底下,等您一句话呗。”王井叠好收进兜里,说:“照老规矩,等杀青那天一块儿放呗。”
下午那场戏是还珠3后段的重头。一整个大殿站满了人,两个机位加一条摇臂,场记组头一回全交给六个中戏来的实习生。
打板的小姑娘把板子举到镜头前,场次和条数一字一顿念得清清楚楚,声音一点没抖。
这条板子她在课堂上练过不知多少回,今天头一回派正经用场,念到最后一个字,手心全是汗,板子却没晃一下。
开始。
大殿里的人一层层动起来,行礼,落拜,领头的几句词压上去,摇臂稳稳地从人群头顶掠过去。到最后收势,全场静了两拍,监视器后头有人手里鼓了半下掌,又自己按住了。
过。
六个实习生齐刷刷转向监视器这边,等一个说法。王井没喊再来一条,冲场记组点了下头,说:“板子打得好,往后就这么打呗。”
打板的小姑娘退到监视器侧面,才发觉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她跟同伴对视一眼,憋着的那口气松下来,谁也没敢笑出声。
散场时几个跑了半辈子组的老人凑在一起嘀咕,说这么大的场面居然一条过,这个组是真把戏当戏拍。门洞底下还站着老常,手搭在门框上,看里头看得很仔细,像在数人头。
王井走过去说:“进去坐坐呀。”老常摆摆手:“不了。里头是他们的场子,我就站外头看。看他们拍戏,比看什么都舒坦哦。”
王井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没拦。
有人顺嘴问杀青宴的桌子怎么摆,王井说:“往多里摆呗。去年欠下的那顿热闹,这回一趟补齐啦。”
“去年在场的都请,今年新来的也请。”王井把手里的单子一挥,“一张桌子坐不下摆两桌,两桌坐不下,摆到院子里去,天要是不下雨,摆到街上去。”
收工时天飘起细雨,珍黎撑伞走到门口,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两个人站在廊檐下头,看来来往往搬器材的人。
她说:“记者呀,比哭戏难对付。”
“应付法子呢?”王井接过伞柄,“学出来了吗?”
“学出来一半。”她看着雨里的灯架子,“能笑出来的,都好对付。怕就怕不笑的,他问你一句,你答一句,答着答着就掉进去了。”
“那你记着,答一半留一半。”王井说,“掉进去的,都是想一次答完的。”
王井说:“那明儿给你排一场哭戏,一条过呗。”
珍黎笑了一声,把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半分,没接话。有人喊她换装,她应了一声,把伞往他手里一塞:“替我拿一下呗,走两步就回来。”
收工之后周萍蓉把几篇稿子的小样送过来,口径一字没跑偏,有个记者在末尾多写了一笔,说戏还没杀青,样子倒是先出来了。
晚饭时候食堂的电视开着,新闻滚过一行字,说飞船稳稳当当回来了。
屋里的人看了几秒,谁也没多话,有人端着饭盒仰头看,饭凉了才想起来扒两口;等这一条新闻滚完,各回各位,夜戏的夜戏,收工的收工。
基地墙角那间小放映间是仓库改的,幕布用两根竹竿挑着,排风扇在墙上嗡嗡转,折叠椅摆开两排。
下午刚送到的一版内部样片没有片头,盒子上只贴了一张便签,写着版本号和日期。
这一世一版样片安安静静躺在盒子里,就等他一句话。
样片里有一段群戏,配乐还空着半截,他坐在折叠椅上,把那半截在心里补上了。
灯灭,幕布亮起来。
两个多钟头,王井一句没说,只在两处把身子坐直过。放到后头,排风扇的声音都显得吵了,有人伸手把它拧小了一格。
灯再亮时,放映间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先出声,末了不知谁先呼出一口气。王井把外套搭上胳膊,走到门口才回头,说了一句:“该响的地方,都响了。”
老常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井儿,我教了半辈子书,头一回看学生交这种作业。”
“作业还没交完。”王井说,“后头还有一场大的,等您坐前排。”
“前排我坐得住。”老常把眼镜戴回去,“就怕坐到一半手痒,想替你改两笔。”
“改。”王井说,“检片口的红笔,我给您留一支。”
“这支笔我收下了。”老常哈哈一笑,“改不改另说,先拿着,学生孝敬的东西,不好推。”
那张便签被他折好收进口袋,跟口袋里那半页口径,挨在了一块儿。
乔森的电话越过重洋进来,没多寒暄,两边照老规矩对表,一格一格念过去,谁的格子上都没空着。念完那边说了句,就照这个节奏走,挂了。
手机亮了一下,越洋的短信只有一行:“影院门口有人排队了。就这一句,够我高兴一礼拜。”
王井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过去:“排着吧。往后队伍还长着呢。”
回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又翻出随身的本子,在空页上添了一行小字:影院门口,第一条队伍。
回到住处已经很晚,他把还珠3的通告单翻到背页,场记组抄的收尾班表上,戏还剩最后一个外景单元,外景杀青定在五月下旬。
他把通告单合上,行程表折成两折,塞进外套内袋。
睡前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那头:“队伍还在,晚上接着排呢。”
王井笑着回了四个字:“替我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