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节、李封等人在义从追击羌胡骑兵,胜局已定时,就安排族人、城中百姓出来帮忙打扫战场,救治伤员。
吕布策马回城之时,二人连忙快步上前迎候。经过刚才一战,两人这会神情恭敬,面上仍有震撼之色。
傅节上前一步,躬身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还未散尽的惊骇:“都尉神武……我等立于城头全程观望,都尉率千骑,三度冲阵,硬是把那两千多羌胡杀得溃散奔逃。都尉之神武,麾下将士之善战,我平生少见。”
李封跟在他身后,双拳不自觉微微攥紧,不知是紧张还是什么,声音低沉而恳切:“都尉勇冠三军,李封心服口服。恨不能自己也在阵中,与都尉并肩杀敌!”
吕布笑着摆了摆手:“一场小胜罢了。此战非我一人之功,将士用命,诸君协力,方有此胜。”
他神色缓缓沉敛,语气郑重:“三月我率军围剿卑移山羌部,战事顺遂。早数年我击鲜卑、复朔方,亦是连战连捷,胡人往往一触即溃。”
他神色严肃:“但今日遭遇的这支羌胡骑兵,悍勇耐战,非寻常流寇。我军取胜,无非是军纪严整、操练纯熟,甲胄军械远胜对方。倘若遍地皆是这般悍勇胡寇,富平孤悬无援,二位务必早做长远打算,莫要心存侥幸。”
傅节闻言面露苦涩,长叹一声:“先起的羌胡叛军,大部已去金城郡,这些是后起的。今日若不是都尉……”
一旁的李封神色决然,转头望向傅节,语气坚定:“今日若无都尉坐镇破敌,只怕我等后果难料。我李氏,愿举族追随都尉,迁往朔方安居。傅君,事到如今,也该早做决断了。”
吕布闻言,长声大笑:“好!李氏举族迁入朔方,我必以诚相待,厚加安置,绝不相负。”
随即他又看向神色犹有迟疑的傅节,语气温和,并不催促:
“傅君无需仓促决断,宗族大事,大可慢慢思量。无论何时,只要傅氏愿意来投,朔方境内,永远留有傅氏一席之地。”
傅节闻言心中释然,片刻沉吟过后,终是彻底下定决断,拱手郑重道:
“承蒙都尉厚爱,我傅氏,亦愿举族追随,迁居朔方。”
一语落定,傅节长长舒出口气。李封面露喜色,二人相视一眼,心下了然。
三人对视一眼,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城外战场交由义从与城中百姓收拾善后,三人并肩缓行,一同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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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午膳后,傅节、李封二人主动引路,陪同吕布一众亲卫,策马出城,往城南行去。
一行人走了约莫二十里,地势渐高,山峦起伏。转过一道山梁,两座坞堡依山而立,互为犄角,中间隔着一道深沟,只有一条窄路相连。堡墙用青石垒成,高约两丈,墙头有垛口,四角有望楼。
行至岔路,李封伸手相邀,神态恳切,执意先请吕布一行人前往李氏坞堡歇脚。
坞堡不大,里面却收拾得齐整。兵器架上摆着刀矛弓弩,墙角堆着箭矢,看得出主人时刻准备着迎敌。
步入堂屋,正壁高悬一幅古旧画像,画中人身着前汉官袍,面容刚毅,神色凛然,威仪自生。
吕布目光微微一顿,落在画像之上。
李封介绍道:“这是先祖李蔡,亦是军功出身,官至前汉丞相,可惜后人蹉跎,不复先祖荣光。”
吕布点了点头,拱手向画像微微一揖,以示敬意。他又缓声宽慰:“李君能守住这份家业,已是不易。乱世之中,活着就是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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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下人奉茶退下,李封起身缓步走入内室,片刻后捧出一张弓来。他神色郑重,递至吕布面前。
那张弓用锦缎裹着,一看便知是心爱之物。李封解开锦缎,露出一张角弓,弓臂上缠着丝线,密密匝匝,每一圈都裹得极紧。
李封双手捧弓,神色郑重:“都尉,我李氏世代居于边地,祖传善制良弓。此弓是家父依照族中秘传技艺,选材熬炼,整整三载方才铸就。”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敬重与惋惜:“此弓不比先祖李广所用灵宝轻弓那般纤巧灵动,却胜在沉劲霸道,拉力雄浑,弓力超三石。我资质有限,平日仅能引拉二石战弓,这般强弓,全然无从驾驭。今日亲见都尉箭法超凡、射术通神,这般宝弓,唯有都尉方能相配,特此奉上。”
吕布接过弓,入手沉甸甸的。
那是一张汉地制式复合反曲角弓,全长约莫五尺(约 117 厘米),弓梢修长,雕琢规整,通体做工细密精致,毫无粗陋之感。
弓身取上等硬柘木为骨,内侧贴天然水牛角固形抗压,弓背缠以熟制牛筋增劲,合以鹿胶熬制粘合,内外髹漆防腐,皆是汉代制弓最上乘的制法用料。
整弓比寻常军中角弓长出半掌,弓臂厚实凝沉,分量十足,一望便知是专为膂力超群的猛士量身打造的重器。
寻常士卒别说拉满引射,便是单手挽持、勉强端起,都极为吃力。
“好弓。”吕布低声道。
实打实的三石硬弓,劲透甲札,破革贯盾不在话下;若是搭配重镞长箭,百步之内,可洞穿重甲、射杀人马,威慑极强。
吕布握在掌中,触手沉实温润,分量合宜,握持弧度贴合掌势,越看越是心生喜爱。
他取弦挂上弓,双臂微微发力,从容拉引试劲,张弛有度,手感极为趁手。
心头满意,吕布当即迈步走出屋外。
春日天光清朗,坞堡外旷野开阔,他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最终锁定百步开外一株老榆树。
成廉见状心领神会,快步上前,双手递上一支长箭。
吕布抬手接箭,扣弦搭羽,沉腰展臂,双臂骤然发力。
三石强弓骤然绷紧,弓身圆如满月,蓄满凛冽劲气。
下一瞬,指尖松放,锐箭破空而出,尖啸划破长空,轨迹稳准凌厉,稳稳钉入榆树树干,箭羽兀自震颤不休。
“好弓。”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里带着笑意。他转过身,看着李封,“李君,此弓我确实喜欢。想不到李氏还有这等制弓技艺。”
李封见状满面恭敬,拱手笑道:“都尉天生神勇,射术无双,宝弓配英雄,再合适不过。”
他又点点头,神色间带着几分自豪,也有几分感慨:“我富平李氏,久居西北边地,世代浸染尚武之风。制弓、造弩之术,乃是我们边地宗族赖以自保、存续繁衍的根本,世代相传,不敢荒废遗忘。”
吕布听得若有所思,在石阶上坐下,将弓横在膝上,手指轻轻抚过弓臂上的缠丝。
李封亦是随着吕布坐下,又道出一桩成年旧事:
光和四年十月,鲜卑首领和连率兵入寇北地郡,破富平县。彼时他亲率数百精锐骑卒,抵近我李氏坞堡探查虚实,便是被我族中弓手一箭重创。”
吕布手指一顿,面露愕然,追问出声:“原来射杀和连之人,出自李氏坞堡?此事当真?既然立下这般大功,为何朝堂无诏、郡县无赏,半点嘉奖也无?”
李封微微摇头,面露无奈与唏嘘,缓缓解释:“也是时运机缘,更是那和连命数已尽。”
“当日来犯之人,气势不凡,我等只当是寻常鲜卑部族大人,无人知晓那便是鲜卑单于和连。一箭射中之后,敌骑大乱溃散,我们只知对方首领重伤,生死不明。直到年后消息传开,我等才知晓,那日毙命于坞堡之外的,正是鲜卑首领和连。”
“事隔日久,无凭无据,又地处边荒,无人上报朝堂,这份功劳,也就就此湮没无闻了。”
吕布静静听完,久久不语,心头波澜翻涌,神色莫名复杂。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弓,手指沿着弓臂慢慢滑过。他敢带人入朔方,就是因为知道檀石槐、和连接连身死,鲜卑大乱;而朔方又无鲜卑大部盘踞。
和连身死的消息,最早还是他从鲜卑人口中探知的。
万万没想到,间接促成这一切的关键一事,竟发生在眼前这座李氏坞堡,出自李封一族之手。
如今在富平,他得知和连之死的真相,得到这张弓。冥冥之中,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线,把这些事牢牢串联在了一起。
他站起身,将弓挂在肩头,看着远处的山峦,久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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