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岳拖的命令,建奴再一次发动猛烈的攻击。
东江军也都嘶吼着冲上去厮杀,夕阳照在海水当中,大海变成了桔红色,有双方的鲜血,也有夕阳的余晖。
镶红旗建奴最后的攻击依然没有登上云从岛,仅存的八旗士兵终于爬上朝鲜水师接应的小船退走了。
曲承恩一屁股坐倒在海水当中,再也没有了一点儿力气。
“将军!将军!”他的亲兵赶紧将他从海水里捞了出来。
曲承恩咧嘴一笑:“别着急,我还没死!”
他扶着亲兵站起身来,看着身边稀稀拉拉站着的东江镇士兵,几乎个个带伤,都摇摇欲坠。
不过,望着黄昏之中退走的朝鲜船只,他们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幸福。
“都别愣着了,去岛上喊人!让他们下海捞尸体!”曲承恩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吩咐。
“咱们自己人好好安葬,建奴身上有盔甲衣服的统统给我拔下来!
海里的兵器也都给我捞起来!
明天,建奴再来,我们就有防御铠甲和战斗的兵器用了,快!抓紧时间!”
一个亲兵答应一声,一瘸一拐的向岸上走去,另外的士兵则扶着曲承恩慢慢上岸。
曲承恩回到游击将军府,脱下身上破城碎片的铠甲,亲兵亲自给他处理伤口。
今天一战,他身上有十几处伤,伤口被海水浸泡,皮肉往外翻着,让人看着害怕。
不过,所有伤口都避开了要害部位,虽然看着很严重,但还不至于立刻致命。
曲承恩简单包扎一下,提笔写了一封战报,叫来一个亲兵:“你带着这份信,驾驶小船连夜到皮岛,要亲手交给毛帅,不得有误!”
亲兵答应一声,快步离去。
云从岛一夜无眠,东边的前滩上,无数汉子也不惧严寒,脱光了身体跳到海水里去捞尸体。
捞上来的东江军尸体,一排排放好等待安葬。
而那些被杀死的建奴尸体捞上来立刻拔得精光,连裹脚布都不会给他们留下一丝。
云从岛上的军民太穷了。
天气已经快进入十月,天寒地冻,他们仅有破破烂烂的单衣,多扒下一件衣服,就可能救活一个快要冻死的人。
捞上来的铠甲和兵器就更加是宝贝,统统被曲承恩收集起来,分配武装新的军队。
一天的战斗,双方都死了很多人,经过打捞尸体,武器再分配,云从岛上的军队武器和铠甲配备比没开战之前还上了一个台阶。
硬生生多了五百多披甲持锐的士兵,这让曲承恩守住云从岛的信心大增。
夜色慢慢褪去,黄海海面北风凛冽,浪头一卷卷撞碎在云从岛外侧的岛礁上。
旭日再次东升,云从岛上迎来了第一缕阳光。
随着阳光而来的不光是光明,还有密密麻麻的船队。
这一次,岳拖没有假装朝鲜水师,而是打出了镶红旗的旗帜。
岳拖端着坐在朝鲜水师的旗舰之上,身后是大小板屋船三十六艘,辅以哨船十余,浩浩荡荡而来。
船舷甲板上摆着天字铳、地字铳、玄字铳等火炮以及火箭(神机箭)火炮,黑洞洞的炮口仿佛要择人而噬。
“朝鲜人真舍得下本钱呀!他们这是把老底都拿出来了呀!”曲承恩站在礁石上远眺,咬牙切齿的说。
现在朝鲜水师正处于壬辰倭乱(1592-1598)后的重建期,主力舰船和战术仍沿用传统的板屋船体系。
壬辰倭乱期间,朝鲜水师在鼎盛时期(如闲山岛大捷前后)拥有约 100–200 艘 板屋船及辅助船只。
战后水师规模大幅缩减,到现在,朝鲜水师战船总数可能维持在百余艘之间,分散在全罗、庆尚、忠清等水营之中。
现在这将近四十艘大小板屋船几乎是忠清水营的全部,看来朝鲜是彻底投向建奴了。
而云从岛拥有的船,只有几艘沙船和快艇,根本不是朝鲜水师的对手。
正在曲承恩心急如焚之时,只听得一阵隆隆的战鼓声从岛的西边传来。
他登高一看,只见从皮岛方向也浩浩荡荡驶来大量船只,船首高挂东江镇的旗帜。
船头站着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将军,此人正是毛文龙的义孙毛永喜(尚可喜)。
这是东江镇的水师船队,有了皮岛的支援,曲承恩总算松了一口气。
等到船队慢慢靠近,曲承恩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因为东江镇来的船只并不多,只有三十多艘沙船、民船改造的唬船以及一些哨船。
沙船,船身窄捷,吃水浅,是不擅长正面硬冲的大船。
而朝鲜的板屋船却是船体宽大,设有坚固的木板屋顶,防御铁炮与箭矢攻击,船舷两侧开有射击孔。
接敌时,水师会优先使用地字铳、玄字铳等火炮以及火箭(神机箭) 进行远距离轰击,尽可能在敌船靠近前造成破坏。
这就对东江镇水师非常不利。
但东江镇水师在毛永喜的带领下毫不示弱,竟然一路擂鼓激进,冲着朝鲜的船队而去。
朝鲜水师统领见到明军水师气势汹汹而来,不由腿开始打哆嗦,不加思索大声命令:“大明水师!快退!快退!……”
他刚喊几声,就被岳拖气势汹汹一脚踢翻在甲板上,用刀指着他大骂。
“懦夫!为何见到大明的船只就跑?
他们的船,没你们的大!他们的炮,也没有你们的多!
你们怕什么?
赶紧给我迎上去开炮!将这些小船统统打翻!”
朝鲜水师统领这才回过神来,他们这次不是日常巡海,不能躲着大明水师,任意撤退。
他们是奉国王命令,来协助建奴攻打大明的东江军的。
那些大明的船是敌人。
即便以前惹不起,也不敢惹,现在也要硬着头皮上了。
否则,这些建奴杀神可不讲道理,随时都有可能要拔刀杀人!
他爬起来,尴尬地咳嗽一声,向岳拖抱拳赔笑:“对不起!对不起!大人,我忘了,我们是来打明军的了!我这就命令准备开炮!”
说完转过身,将对岳拖的媚态收起来,威风凛凛地大声命令:“今天,对面的船是敌人,我们是奉命来打仗的!
冲上去,左右双舷开炮门,准备炮击!”
毛永喜率领船队浩浩荡荡而来,以为可以像往常一样将朝鲜船队吓跑。
可眼见朝鲜船队不但没有落荒而逃,反而加速靠近,船舷上的炮门打开,黑黝黝的炮口推了出来。
毛永喜知道今日没法善了,将手一摆:“全体都有!准备战斗!”
东江镇水师因为穷,物资匮乏,船只自然没有朝鲜水师船只结实,火炮和火箭也没有人家多。
但胜在水兵全是辽地逃出来的渔民、矿徒,他们常年在风浪里讨命生活,熟悉海洋,敢打敢拼。
船上载着三眼铳、火箭、碗口铳,还有少量从登州辗转送来的红夷小炮。
还配有速度飞快的火船。
即便是船只的质量上差一些,想要消灭东江水师,也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沙船上的东江水师士兵得到命令握紧铳管,拔出刀枪,随时准备拼命搏斗。
两军越来越近,朝鲜水师统领大声下令:“开炮!”
轰轰轰,一阵儿巨响,朝鲜板屋船舷侧的天字铳率先喷出硝烟,铁弹呼啸着砸向东江前哨的唬船。
朝鲜板屋船船身高大,舷板厚实,铳炮数量多,一轮齐射,铅子铁弹如骤雨般泼洒过来。
最前面的几艘东江哨船连忙躲闪,但还是被炮火击中,船舷被打穿,木屑纷飞,两名水手当场被打死,余下的也个个带伤,哀嚎不已。
朝鲜水师就如同一头背叛主人的恶犬,畏惧建奴,不敢与八旗打仗,却把一身海战战技尽数对准昔日宗主明军。
他们擂鼓呐喊,板屋船缓缓压上,舷侧的地字铳轮番施放,火箭一串串飞向东江船队,火光在灰蓝色的海面上接连炸开,露出一副背主反噬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