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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旨意骤降,浣衣哗然

寒风在浣衣局低矮的院墙间呼啸穿梭,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和细碎的尘土。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落下今冬第一场雪。浣衣局前院的青石板地面被冻得硬邦邦的,跪在上面的膝盖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徐葵跪在一众宫女的最前排,低着头,视线落在面前青石板的纹路上。她的膝盖还隐隐作痛——那是前几日跪在听雨亭冰冷石阶上留下的旧伤,虽然冯保送来的药膏起了些作用,但寒气似乎已经渗进了骨头里。她穿着浣衣局统一的灰色粗布棉袄,袖口已经磨得发白,棉絮从破口处微微探出头来。

整个浣衣局上下三十七人,此刻全部跪伏在院子里,鸦雀无声。

只有风声。

还有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整齐、沉重、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从浣衣局大门外的宫道上由远及近。

徐葵的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有力地跳动。一下,两下,三下。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浅浅的月牙形痕迹。她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不知道是福是祸。但她知道,从赵璟那夜在听雨亭问话开始,命运的齿轮就已经开始转动。要么粉身碎骨,要么……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了。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冷风裹挟着更浓重的寒意灌进院子,吹得宫女们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徐葵没有抬头,但她能看见视线边缘出现了一双黑色的官靴,靴面上绣着精致的云纹,靴底沾着些许未化的霜雪。

然后是更多的靴子——六双,八双,整整十双,在青石板上站定,围成半个弧形。

“浣衣局上下,接旨——”

尖细而高亢的声音划破了院中的死寂。

徐葵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深紫色太监服的中年宦官站在院门正中,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宦官身后,是十名披甲执戟的禁军侍卫,铁甲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侍卫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院子里每一个跪着的人。

张嬷嬷跪在最前面正中,离宣旨太监只有三步之遥。徐葵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那张平日里总是刻薄严厉的脸此刻煞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寒风中迅速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张嬷嬷的嘴唇在哆嗦,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吞咽声。

她以为是自己苛待宫女的事情东窗事发了。

徐葵几乎能听见张嬷嬷脑子里飞速运转的声音——是哪个宫女告了密?是克扣月例被发现了?还是私设刑罚的事情传出去了?张嬷嬷的手指死死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塞满了青石板缝隙里的泥土和冰碴。

“浣衣局管事张氏,率众接旨——”

宣旨太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宫廷特有的、抑扬顿挫的腔调。

张嬷嬷浑身一颤,几乎是匍匐着往前挪了半步,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奴婢……奴婢接旨……”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院子里所有宫女都屏住了呼吸。有人开始偷偷交换眼神,有人低下头不敢再看,有人肩膀微微耸动——那是压抑的啜泣。在浣衣局,圣旨降临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灭顶之灾,株连一片;要么是天降恩典,但那种恩典,几十年来从未发生过。

徐葵重新低下头。她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深长,每一次吸气,冰冷的空气都像d子一样刮过喉咙。她在心里默默计数,从一数到十,再从十数到一。这是她在现代学会的镇定技巧,用来控制焦虑,保持理智。

明黄色的绢帛在宣旨太监手中展开。

绢帛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清晰可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监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青石板,砸进每一个跪着的人的耳朵里:

“浣衣局宫女徐氏,名葵,年十六,原罪臣徐文远之女。”

徐葵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她感觉到周围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惊愕的、疑惑的、嫉妒的、恐惧的。她能听见身后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能听见有人压抑的惊呼,能听见张嬷嬷喉咙里发出的、像是被扼住脖子的咯咯声。

太监继续宣读,声音平稳而清晰,仿佛在念一段再平常不过的文书:

“朕闻其幼通文墨,性敏慧,虽处微末而不堕其志。今朝廷用人之际,特简拔贤才,不论出身。”

徐葵的手指在袖子里握紧了。

“擢升徐氏为正八品文书女官,即日起赴紫宸殿侧殿侍奉笔墨,协理文书。赐浅青色女官服两套,银簪一对,月俸八两。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风还在吹,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远处宫墙外传来隐约的钟声,那是报时的钟,沉闷而悠长,一声,两声,三声。

徐葵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然后无数的信息、分析、判断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正八品文书女官——这是有品级的女官,虽然只是最低的从八品下,但已经脱离了宫女的贱籍。紫宸殿侧殿侍奉笔墨——那是皇帝日常办公的地方,是权力的核心。月俸八两——一个普通宫女一年的月例加起来也不过三四两银子。

“幼通文墨,特此简拔”。

这八个字在圣旨里显得轻描淡写,但徐葵知道,这是赵璟能给出的、最不惊世骇俗的理由。他在试图淡化这件事的离经叛道之处,试图给朝臣、给天下一个勉强能接受的说法。

但即便如此——

“不……不可能……”

一个颤抖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是张嬷嬷。

她瘫软在地上,像一滩烂泥,那张煞白的脸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她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徐葵,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恐惧,还有某种深入骨髓的嫉妒和怨恨。

“她……她是个罪婢……”张嬷嬷的声音嘶哑,“她爹是谋逆的罪臣……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放肆!”

宣旨太监厉声喝道,尖细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中。

张嬷嬷浑身一颤,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重新瘫软下去。她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声。

太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然后将目光转向徐葵。

“徐女官,接旨吧。”

徐葵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清醒,让她冷静。她抬起头,看见宣旨太监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见他身后侍卫们冷硬的铁甲,看见院子里三十多双眼睛——复杂的、各怀心思的眼睛。

她缓缓站起身。

膝盖传来刺痛,但她站得很稳。她走到宣旨太监面前三步处,重新跪下,双手高举过头。

“罪女徐葵,领旨谢恩。”

她的声音平静,清晰,没有颤抖,没有激动,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明黄色的绢帛落入她手中。

绢帛很轻,但徐葵觉得它重若千钧。丝滑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宫廷御用织物的细腻和冰凉。她将圣旨捧在胸前,然后缓缓站起身。

这一次,她站直了身体。

灰色的粗布棉袄在寒风中显得单薄而寒酸,但她站立的姿态,她捧着圣旨的双手,她平静的眼神,让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在那一刻,有了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气度。

宣旨太监打量着她,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见过太多接旨的人——欣喜若狂的,感恩戴德的,恐惧颤抖的,但像这样平静的,尤其是这样一个刚从浣衣局最底层爬上来的罪臣之女,他第一次见。

“徐女官,”太监的声音缓和了一些,“陛下有口谕:即刻收拾行装,随咱家前往紫宸殿侧殿。你的值房已经安排好了,一应物品稍后会送到。”

“是。”徐葵微微躬身,“谢公公。”

太监点点头,转身对身后的侍卫吩咐:“你们在此等候。”

然后他看向还瘫在地上的张嬷嬷,声音重新变得冰冷:“张管事,还不起来?难道要咱家亲自扶你?”

张嬷嬷浑身一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她的腿还在发软,站不稳,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她低着头,不敢看徐葵,也不敢看太监,那张脸白得像鬼。

“徐女官要去收拾东西,”太监淡淡道,“你带路吧。”

“是……是……”张嬷嬷的声音像蚊子哼。

徐葵捧着圣旨,跟在张嬷嬷身后,走向浣衣局后院的宫女住处。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灼热的、刺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背上。

宫女们开始窃窃私语。

声音很低,但在寂静的院子里依然清晰可闻。

“她怎么就……”

“文书女官……正八品……”

“紫宸殿啊……那是陛下办公的地方……”

“她爹不是谋逆吗?怎么还能……”

“陛下说‘不论出身’……”

“可是……”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徐葵没有回头,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平稳。青石板路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路两旁是光秃秃的槐树,枝桠在寒风中颤抖,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宫女住处在浣衣局最深处,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屋顶铺着茅草,有些地方已经破损,用油毡布勉强补着。窗户是纸糊的,很多已经破了,用破布塞着挡风。门是薄木板钉成的,开关时发出吱呀的响声,合不严实,缝隙里能看到屋内的景象。

徐葵住的屋子在最东头,最小,最破,最冷。

张嬷嬷在门前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徐葵。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推开屋门,侧身让开。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空气里有霉味、汗味,还有劣质炭火燃烧后的烟熏味。地上铺着干草,上面铺着破旧的草席,这就是床。墙角堆着几个粗布包袱,那是宫女们全部的家当。

徐葵的东西很少。

一套换洗的灰色粗布衣裤,一双补了又补的布鞋,一块用旧了的汗巾,还有——她走到墙角,从干草堆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很旧,边缘已经磨得起毛,里面包着两样东西:一盒冯保送的金疮药膏,还有几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止痛丸。

这就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全部财产。

她将布包塞进怀里,然后拿起那套换洗衣裤,卷成一卷。整个过程很快,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张嬷嬷站在门口,看着她收拾。那张脸上表情复杂——有嫉妒,有恐惧,有怨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绝望的茫然。她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音:

“你……你早就知道?”

徐葵转过身,看着她。

“不知道。”徐葵平静地说,“我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徐葵顿了顿,“或者等死。”

张嬷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屋外传来宣旨太监的声音:

“徐女官,收拾好了吗?”

徐葵没有再看张嬷嬷,她抱着那卷粗布衣裤,走向屋门。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侧过头:

“张嬷嬷。”

张嬷嬷浑身一僵。

“那些被你克扣的月例,”徐葵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那些被你打骂的宫女,那些在寒冬里还要用冷水洗衣、手上长满冻疮的人——她们会记得你。”

张嬷嬷的脸色瞬间惨白。

徐葵走出屋门,没有再回头。

院子里,宣旨太监和侍卫们还在等着。宫女们已经散去了大半,但还有几个躲在远处的廊柱后,偷偷朝这边张望。天光更暗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开始飘下细碎的雪粒。

雪粒落在徐葵的脸上,冰凉,瞬间融化。

她走到宣旨太监面前,微微躬身:“公公,我收拾好了。”

太监打量着她怀里那卷寒酸的粗布衣裤,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那就走吧。陛下还在等。”

徐葵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向浣衣局大门。

走到院门时,她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葵姐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

徐葵转过身,看见小翠从廊柱后跑出来。小翠是和她同屋的宫女,今年十五岁,圆脸,大眼睛,平日里话不多,但做事勤快。此刻她跑得气喘吁吁,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眼睛里闪着复杂的光——有关切,有担忧,还有某种欲言又止的急切。

小翠跑到徐葵面前,停下脚步。她看了看徐葵身后的宣旨太监和侍卫,咬了咬嘴唇,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包,塞进徐葵手里。

布包不大,但沉甸甸的。

“葵姐姐,”小翠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这个你拿着……里面是几块饽饽,还有我攒的一点铜钱……不多,但……但你刚去紫宸殿,总要打点……”

徐葵握紧布包,感觉到布包里饽饽的温热,还有铜钱冰冷的触感。她看着小翠,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少女,此刻眼睛里满是真诚的关切。

“谢谢。”徐葵轻声说。

小翠摇摇头,然后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声说:

“葵姐姐,小心……前几天,淑妃娘娘宫里的人,好像来打听过你。”

徐葵的心脏猛地一沉。

淑妃。

高显的女儿,宫中最得宠的妃子之一。

“来的是谁?”徐葵问。

“一个jc杏的宫女,”小翠快速道,“她来找张嬷嬷说话,我正好在隔壁屋收拾东西,听见她们提起你的名字……但具体说什么,我没听清。”

徐葵点点头,将布包塞进怀里,和那个装药的小布包放在一起。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你,小翠。”

小翠看着她,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水:“葵姐姐……你……你要保重。”

“你也是。”徐葵说,“在浣衣局,保护好自己。”

小翠用力点头。

宣旨太监在院门外催促:“徐女官,该走了。”

徐葵最后看了小翠一眼,然后转身,走向院门。

雪下得更大了。

细碎的雪粒变成了鹅毛般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落在浣衣局低矮的屋顶上,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地面开始积起一层薄薄的白。

徐葵走出浣衣局大门。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宫道,青石板铺就,两旁是高高的宫墙,朱红色的墙面在雪中显得格外鲜艳。宫道上看不见其他人,只有他们这一行人——宣旨太监在前,徐葵在中间,十名侍卫在后。

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