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简单做一下就能吃。” 李云天说着，走向灶台。
他先将葛粉倒入一个较大的陶盆中，缓缓加入适量的凉水，一边加一边用一双削得光滑的细竹筷快速搅拌。
白色的粉末遇水先是结成小块，随着持续的搅拌和水量的调节，渐渐化开，变成均匀细腻、略带粘稠的乳白色浆液。
接着，他将早上大丫从屋后摘来的、一小把最嫩的野菜叶子洗净，细细切碎。
又从族长给的那个粗盐罐里，极其珍惜地捏了一小撮粗盐粒，用指尖碾得细了些。
锅里的水已经烧开，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李云天将调好的葛粉浆缓缓倒入沸水中，同时用竹筷沿着一个方向不停地、匀速地搅动。
奇迹般地，锅中的液体随着他的搅拌，开始发生变化——乳白色渐渐褪去，变得透明起来，粘稠度迅速增加，从稀汤般的浆水，逐渐凝结成半固体的、晶莹剔透的胶状物，中间悬浮着点点翠绿的野菜碎。
一股淡淡的、清新的、混合着植物淀粉特有甜香和野菜清气的味道，随着蒸汽弥漫开来。
这味道并不浓烈，却与以往任何糙米粥、野菜汤的气味都截然不同，新奇而诱人。
李大山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那渐渐成形、微微颤动着的、晶莹透亮又带着绿意的“食物”，忘了添柴，灶膛里的火都小了下去。
李三山和大丫更是扒着灶台边，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那陌生的香气，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渴望。
“好了。” 李云天停下搅拌，看着锅中已然凝结成一大块、颤巍巍、亮晶晶的“葛粉豆腐”，额上也沁出了细汗，但更多的是成功的欣慰。
他撒入那一点点碾细的粗盐，又搅动两下，让咸味均匀。
没有合适的模具，他便直接用木勺将锅中的葛粉豆腐盛到几个洗净的、豁了口的粗陶碗里。
每一碗都盛得满满的，那透明的、颤动的胶体在粗陶碗的衬托下，更显得晶莹如玉，其中点点野菜如同碧玉中的瑕疵，反而添了生气。
“来，趁热吃。”
李云天将碗一一递给望眼欲穿的兄妹几人。李大山接过碗时，手都有些抖，碗壁传来的温热，和碗中那奇异食物的触感，让他感觉像在做梦。
李三山和大丫早已等不及，接过自己的碗，也顾不得烫，凑到碗边，先用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清爽的香气让他们眼睛更亮。
然后，李三山小心翼翼地用木勺舀起一小块。
那葛粉豆腐极其柔嫩，勺子下去几乎感觉不到阻力，颤巍巍地被舀起，在勺子里微微晃动，近乎透明。
他鼓起勇气，将这一勺送入口中。
入口的瞬间，是温热的、滑溜溜的触感，几乎不需要咀嚼，便轻柔地滑过舌尖，落入喉中。
紧接着，是一种极其清爽、纯粹的味道——淡淡的、属于植物淀粉的微甜，若有若无的盐味衬托出食材的本真，其间夹杂着野菜碎那一点点清新的微苦和纤维感，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滑腻。
没有糙米的粗糙感，没有野菜汤的苦涩寡淡，这是一种他们从未体验过的、温柔又饱足的口感。
李三山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更大，他几乎是囫囵咽下那一口，然后猛地抬起头，看向李云天，因为嘴里含着食物，声音含糊却激动得变了调：
“二哥！好吃！滑滑的，甜甜的，好吃！”
大丫也小口尝了一下，随后便不再犹豫，一勺接一勺地吃起来，虽然吃得快，动作却依然带着女孩子家的秀气，只是那发光的眼睛和微微泛红的脸颊泄露了她的喜爱。
小丫被大丫喂了一小口，那新奇滑嫩的口感让她“要吃要吃”地挥舞着小手，急不可耐地还要。
李大山看着弟弟妹妹们的反应，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晶莹的食物，这才用勺子挖起一大块，送进嘴里。
他咀嚼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世上最珍贵的佳肴。
那滑润、温热、带着天然清甜和淡淡咸鲜的滋味在口腔中化开，顺着食道暖烘烘地落进胃里。
这不是想象中“粉”的干噎，也不是野菜的刮喉，而是一种扎实的、温柔的、熨帖的饱腹感。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热流猛地冲上他的眼眶。
他赶忙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用吞咽的动作掩饰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这不是悲伤的泪，而是……一种巨大的、沉甸甸的、名为“希望”的安心感，终于落到实处，化作了舌尖实实在在的甜美。
他吃得太急，差点噎住，却舍不得停下。直到一碗见底，他才抬起头，碗底已经干干净净，连一点汤汁都没剩下。
他看向李云天，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很多话，感激的话，骄傲的话，对未来充满信心的话……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带着浓重鼻音、却无比扎实的感叹：
“二山……这‘葛粉豆腐’……真好！真顶饿！”
李云天看着眼前这一幕——大哥泛红的眼眶，三弟和妹妹们满足而闪亮的眼神，小丫咂巴着小嘴的馋样，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葛粉特有的清香——心中充盈着一种平静而强大的喜悦。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吃了一顿新奇的饭。
这是这个家，第一次凭借自己的双手和智慧，真正摆脱了“挨饿”的阴影，尝到了“创造”食物、主宰生活的滋味。
这碗简陋的葛粉豆腐，其意义远超食物本身，它是火种，是宣言，是一个全新开始的、甜美而坚实的奠基。
夜色完全降临，星光点点。
破旧的土坯房里，油灯如豆，映照着几张虽然依旧清瘦、却第一次被“饱足”和“希望”映亮的脸庞。
这一夜，注定连梦都是温暖而踏实的，带着葛粉淡淡的、清甜的余味。
李云天并未睡着，心中计算着，昨天的来百斤葛根已经制粉完成，晚饭用了两斤左右，剩下的粉应该还有十八斤，明天再晒一天，估计剩下十六斤左右。
这葛根的出粉率应该在百分之十八左右，产量还算不错，不考虑葛根来源的情况下，按照当前家庭劳动力来计算，一天可以收获十五斤以前的葛根粉，一个月弄个四百五十斤不成问题。
离过年还有五十来天，弄个七八百斤足够五兄妹吃到明年收夏粮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