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快马加鞭赶回京城的唐正东与魏丰,甚至来不及洗去一身风尘,便立刻求见了各自的顶头上司。
户部值房内,当唐正东将李云天亲笔所书、厚厚一叠农事手稿,连同那亲眼见证、反复核验的亩产数据一并呈上。
并详细禀报了李山村所见所闻——那迥异于直辕犁的轻巧曲辕犁,那明显健壮高产的小麦与水稻,那套环环相扣的选种、沤肥、移栽、管理之法——时。
素来以持重着称的户部尚书王大人,惊得直接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手中茶盏险些脱手。
“亩产二百余斤的小麦?接近五百斤的水稻?此言当真?方法尽在于此?”
王尚书的声音都变了调,疾步上前,一把抓过那叠墨迹犹新的手稿,目光如电般扫过上面那些虽显稚嫩却条理分明的字迹与图示。
他是掌管天下钱粮户籍的重臣,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了!
若此法果真可行且能推广,天下粮仓或将为之改观!
几乎同一时间,工部尚书吴大人也在自己的衙署内,听着魏丰眉飞色舞、乃至有些手舞足蹈的禀报。
当他听到那曲辕犁如何省力,那套农法如何精细,尤其是那少年李云天如何有条不紊、实践出真知时,同样激动得须发皆颤。
“利国之器!济世良法!”
吴尚书连连拍案,拿起魏丰抄写的手稿中关于农具改良和具体操作的部分,越看眼睛越亮,“此子大才!此法大善!必须立刻上达天听!”
两位尚书,一位管钱粮民生,一位管工程技艺,此刻却因同一件事、同一叠手稿,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紧迫。
这事关国本,丝毫耽搁不得!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王尚书与吴尚书碰头一商量,当即决定联袂进宫。
他们叫上亲身经历此事的唐正东与魏丰,怀揣着那叠被视为无价之宝的手稿,急匆匆赶往皇宫。
时值午后,皇帝李为民正在勤政殿内批阅奏章。
殿内静谧,只有朱笔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和铜壶滴漏规律的滴水声。
忽然,一名内侍太监轻手轻脚地趋近御案,躬身低语:“陛下,户部尚书王大人、工部尚书吴大人,携户部右侍郎唐大人、工部司农卿魏大人,于殿外联名求见。”
“嗯?” 李为民笔锋一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唐正东、魏丰传旨归来,按例交差复命即可,何以惊动两位尚书一同前来?
还是联名求见……这阵仗可不小。
他心念电转,瞬间联想到之前曲辕犁之事,莫非……那河县少年,除了犁,还有别的惊人之处?
能让两位老成持重的尚书如此急切联袂而来,恐怕其发现,远超一架农具的改良!
一丝隐约的期待与凝重掠过心头。李为民放下朱笔,沉声道:“快传!”
“是。” 内侍太监躬身应诺,小步后退一丈,这才转身,快步走到殿门处,清了清嗓子,用清晰而不失恭敬的声音向殿外唱道:
“陛下有旨——传户部尚书王瑧、工部尚书吴竣、户部右侍郎唐正东、工部司农卿魏丰——晋见——!”
声音穿过殿门,回荡在宫廊之间。
等候在外的四位大臣闻言,立刻整肃衣冠,王尚书与吴尚书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郑重与急迫。
他们小心地捧着那叠手稿,深吸一口气,迈着沉稳而迅疾的步伐,依次踏入了庄严的勤政殿。
殿内光线明亮,御案后的皇帝目光如炬,正等待着他们带来一个或许将震动朝野的消息。
四人鱼贯而入,在御阶前按品阶肃立,齐整躬身行礼:“臣等叩见陛下。”
“平身。”李为民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王尚书手中那叠显眼的文稿上,“卿等联袂而来,神色匆匆,所为何事?”
王尚书上前一步,双手将文稿高举过顶,声音因激动而微颤:“陛下,唐侍郎与魏司农自河县归来,所获匪浅!
那李云天所献,非止一犁,更有整套增粮秘法,经臣等初阅,实乃惊世之篇!亩产之数,骇人听闻,请陛下御览!”
李为民眼神一凝,示意太监将文稿接过,展开置于御案。
只扫了几眼,他便坐直了身体,内心虽然震惊,却依旧面不改色,手指轻扣案面:“细细道来。”
这时户部王尚书开口了,“唐侍郎,你是亲历者,详细的将情况向陛下禀明。”
“陛下容禀。”
唐正东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开始条理清晰地陈述,“臣与魏司农抵达河县李山村后,先依旨宣赏。
那李云天领旨谢恩,沉稳有度,全无寻常乡野少年骤得厚赏的狂态,臣等便觉此子不凡。
其后交谈间,更得知其父母双亡已四年,那时他年仅十岁,大哥亦未成丁,弟弟妹妹更是年幼,兄妹五人相依为命……”
他略作停顿,让皇帝消化这信息,才继续道:“便是如此困境之下,此子为解家中劳力短缺之困,竟能于农事耕作中留心体察,花费近两年光景,反复试错,终成曲辕犁。
臣认为此非灵光乍现,实乃困境所迫、持之以恒所得。”
“然其才能远不止于此。”唐正东语气愈发郑重,“经其族长相告并臣等实地查勘,此子于耕种一道,确有独到心得。
其法首重‘肥’字,自创沤制农家肥之术,使地力大增;
次重‘选’,穗选粒选,精益求精;
更革新‘种’法,变直播为移栽,使秧苗壮健,田间通风透光,分蘖旺盛。
其家所种春小麦、水稻,长势明显优于邻田,穗长粒饱,有目共睹。”
他看了一眼魏丰,得到对方肯定的眼神,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亲眼见证后的笃定:
“为验真伪,臣与魏司农决意亲验其夏收。六月初三,臣等携户部、工部吏员及县衙人手,共五十余人,于李山村当场丈量其五十亩麦田,全程监督收割、搬运、脱粒、称重。
经反复核算,五十亩地实收净麦八十六石整!平均亩产,确确实实接近了两石,达到两百零五斤有余!
此数据,臣与魏司农以及在场吏员、县令、族长及众多村民共同见证,绝无虚假可能!”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唐正东清晰有力的声音在回荡。
李为民的目光早已离开文稿,紧紧盯着唐正东,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
“因事关重大,臣等当即令那李云天将其沤肥、选种、育秧、移栽、管理等诸般法门,尽数详录成文。”
唐正东指向御案上的手稿,“便是陛下此刻所见。取得文稿后,臣等不敢耽搁,连夜启程返京,星夜兼程,便是要早日将此增产良法,呈于御前!”
李为民的目光转向魏丰。
魏丰立刻躬身,声音同样激动而肯定:“陛下,唐侍郎所言,句句属实,臣可作证!
那麦田稻秧,臣皆亲手检视,产量核算,臣亦全程参与。
李云天所述之法,看似质朴,却环环相扣,深合农时地利,绝非空谈。
臣以为,此乃我大周农事前所未有之宝贵结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