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管事听得认真，一一记下，末了问道：“东家，这肥皂制作，看来工序不简单，需得如此谨慎。”
“嗯，”李云天神色肃然，“老周，此物将来利大，觊觎者必多。
制作之法，尤其是几样关键物事的配比和调和，乃是核心，万不可泄露。
在找到绝对可靠、又能领悟其中关窍的人之前，最要紧的几步，我不会假手于人。
这间作坊，除了你我，吴嫂因在内院走动，可允许她进入打扫，但制作时她亦须回避。
其他任何人，除了我家人之外，未经我允许，不得踏入半步。
你安排来做灶台架子的人，也需敲打清楚，只做分内之事，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同。”
“东家放心，老朽明白其中利害。”
周管事郑重应道，“人选我会仔细挑，活儿也会盯着他们做完，绝不让他们有多余动作。做完之后，也会再叮嘱。”
李云天点点头，对周管事的稳妥很是放心。
周管事果然雷厉风行。他先找了赵大石和两个平日里老实巴交、干活扎实又不爱多嘴的新来劳力，亲自带着他们，按照李云天的要求，开始搭建灶台。
砖石泥土都是现成的，五口大铁锅也从库房取出。
同时，他又让李木匠的儿子（也学了一手木工活）带着另一人，开始制作木架和案板。
众人虽然好奇东家要这奇怪的灶台和架子做什么，但周管事面色严肃，只吩咐干活，多余的话一句没有，他们也不敢多问，只埋头做事。
仓库里很快便响起了砌砖声、锯木声、敲打声。
仅仅一天之后，当李云天再次推开那间仓库的门时，里面已然大变样。
靠北墙，一座崭新的五连灶拔地而起，青砖砌得整齐，泥浆抹得光滑，五个灶口黑黝黝的，上面的铁锅擦得锃亮，烟道直接通向墙外，设计合理。
对面墙边，三排扎实的杉木架子已然立起，每排都有三层，宽大稳固。
架子前，三张厚实的案板也已固定好，表面刨得平整。
地面铺了层均匀的细沙，踩上去沙沙作响，既防滑又易于清理。
窗户检查过，关得很严实，高处也确实新开了两个小小的透气窗。一把崭新的黄铜大锁挂在门上。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一个简易却功能明晰的肥皂作坊，已然成型。
空气里还飘散着新木和泥土的气息，但已经具备了投入生产的基本条件。
李云天仔细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周管事的效率和对细节的把控，让他省心不少。
他试了试灶火，通风良好，火苗稳定；摇了摇木架，纹丝不动；摸了摸案板，平整光滑。
“很好，老周，辛苦你了。让干活的人都下去吧，每人赏二十文钱，告诉他们，这里头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
“是，东家。”周管事小心答道。
作坊建好的第二天，周管事便从李木匠那儿取回了二十个加大号的杉木模具，整齐地码放在作坊一角。
李云天知道，真正的试产要开始了。
这次他特意叫上了大哥李云山。
一来，碱液与热油的混合搅拌是极耗体力的重活，单靠他一人，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完成如此大量的碱化反应；
二来，大哥沉稳寡言，做事认真，又是至亲，初期参与核心工序，既能帮忙，也更放心。
兄弟俩进了作坊，李云天回身仔细闩好门，又将窗户检查了一遍，确保私密。
冬日的阳光透过高处的气窗，在铺着细沙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朦胧的光柱，空气中飘浮着新木和尘土的味道，以及一丝隐隐的、属于油脂和碱的陌生气息。
“大哥，今天咱们试着多做些。”李云天指着那些模具和堆积的原料，“过程有些繁琐，力气活不少，你听我安排就行。”
李云山只点了点头，挽起了袖子，露出结实的手臂，目光沉稳地扫过那些锅灶和木盆，一副准备干重活的架势。
第一步仍是制备碱液。这次用量大，李云天更加小心。
他指挥着李云山搬来几个大陶缸，自己则按照摸索出的比例，称量出更多的草木灰，缓缓注入清水，用长木棍充分搅拌。
灰黑色的浆液在缸中翻滚，散发出略带刺鼻的气味。
过滤环节更加耗时，兄弟俩轮流操作，将浑浊的碱液一遍遍通过细密的棉布过滤，直到得到几大盆相对清澈、呈现出琥珀茶汤色的浓碱液。
李云天用手指蘸取稀释后尝了尝（依旧极其小心），那股熟悉的强烈涩感确认了碱度。
另一边，熬制猪油的锅灶也生起了火。大块的板油被切成更小的块，投入铁锅中。
李云山负责照看炉火，控制着不大的火苗，让油脂慢慢融化、澄清。
李云天则在一旁处理豆油，将买来的豆油也进行简单的加热和过滤，去除可能的杂质。
待到几大锅猪油都熬好、过滤、温度降到合适程度，李云天将一部分温热的猪油与适量温热的豆油在一个干净的大木盆中混合。
豆油的加入，是他根据记忆和试验，试图改善肥皂硬度和洗感，同时降低成本的一次尝试。
“大哥，接下来是最费劲的活儿。”
李云天指着那盆混合油脂和旁边准备好的温热碱液，“需要将碱液慢慢倒入油中，然后朝着一个方向，不停地、用力地搅拌，直到它们完全融合，变得像很稠的粥一样。中间不能停太久，否则前功尽弃。”
李云山“嗯”了一声，站到木盆边，握住了那根特意准备的、粗壮结实的长木棍。
李云天深吸一口气，开始缓缓将碱液舀入油中。
最初，两者界限分明，李云山用力搅拌，木棍在盆中划动，发出沉闷的哗啦声，阻力很大。
他臂膀肌肉隆起，一下一下，稳健而有力。
李云天则在一旁，一边继续缓慢添加碱液，一边仔细观察混合物的状态，不时出言提醒：“慢点加……好，现在可以快一点搅……保持这个方向……”
时间在单调而费力的搅拌声中流逝。作坊里温度渐升，混合物的气味变得更加复杂。
李云山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抿着嘴，眼神专注，手臂的摆动始终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李云天也没闲着，他需要不断测试碱液的剩余量，估算油脂的反应程度，并准备下一盆混合的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