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通“嚯”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廨房里踱了两步,脸色变幻。
事情大了,那五十两银子似乎又有些烫手起来。
但对方手续看似齐备,理由正当,似乎又挑不出太大毛病。关键在于,数额太大,他不敢擅专。
“李族长,李小郎君,” 程通站定,神色严肃起来,“非是本吏推诿,你们要买的这山地面积实在过于巨大,已非本吏权责所能裁定。
此事,必须禀明县尊大人,由县尊定夺方可。” 他看了一眼面露理解的李学富和依然平静的李云天,心中快速权衡。
这事若办成,固然可能惹来些关注,但若县尊同意,也是一桩可记录的政绩,自己作为经办人……他心思又活络起来。
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对了,还未请教,李小郎君台甫是?”
李云天微微躬身:“小子贱名,李云天。”
“李云天?”
程通咀嚼着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蓦地,他眼睛一亮,“可是……可是去年因献曲辕犁之法,得蒙圣上恩赏黄金百两的李云天?”
“正是小子。” 李云天坦然承认。
“哎呀!原来是你!”
程通脸上顿时堆满了笑容,先前的凝重一扫而空,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失敬失敬!若是李郎君要买地兴修水利,那便又是另一番情理了。
县尊大人对李郎君也是有所耳闻、颇为嘉许的。
你们二位且在此稍坐,饮杯茶,我这就去禀报县尊!此事……应该问题不大。”
程通说完,匆匆整理了一下衣冠,疾步而出,向县衙后堂方向去了。
廨房里恢复了安静。李学富与李云天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闪过一丝放松。
程通最后态度转变的关键,显然落在了“曲辕犁”和“陛下赏赐”这块金字招牌上。
这意料之外的身份揭示,或许比那五十两银子,更能为这桩庞大的土地交易扫清障碍。
两人静坐等待,听着廨房外隐约传来的县衙深处的动静,心中有了更多的把握。
河县县衙后堂签押房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陈年书卷气息。
县令方文清,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绺长髯修饰得一丝不苟,正端坐于宽大的紫榆木书案之后,批阅着一份关于春耕劝农的例行公文。
他身着青色七品鹌鹑补服,头戴乌纱,神色专注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上任虽不过数月,他已深感这河县县令之职并非易事。
前任崔县令因推广“曲辕犁”及与之相关的“新法种植”有功,得蒙上赏,擢升而去。
留下了一个看似有潜力却更需精细打理的局面,同时也留下了一个让他这位继任者无法忽视的名字——李云天。
“启禀县尊,司户佐吏程通求见,有要事禀报。” 门外长随轻声通传。
方文清笔锋未停,只淡淡道:“让他进来。”
程通整理了一下吏员的青色袍服,深吸一口气,轻轻推门而入。
签押房内光线明亮,窗明几净,与他自己那间略显昏暗的廨房截然不同。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三步处,躬身施礼:“卑职程通,参见县尊大人。”
“免礼。程佐吏此时前来,有何紧要公务?”
方文清放下笔,抬眼看着程通。他对此人印象尚可,虽不免胥吏习气,但办事还算勤谨,钱粮账目上也未见大纰漏。
程通略直起身,但仍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禀道:“回县尊,确有要事需请大人定夺。
本县治下李家村,有乡绅李云天,今日携其族长李学富至卑职廨房,言欲购买村西野猪岭一带官属荒山,意在选址修建塘坝,蓄水灌溉,以利乡邻农耕。
因其欲购面积……颇为巨大,且涉及水利兴革,卑职不敢擅专,特来禀明。”
“购买荒山,兴修水利?”
方文清眉梢微挑,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此乃好事。民自筹资,兴修水利,正是朝廷所倡导的‘民修官助’之义。
那李云天……可是献曲辕犁、受陛下赏赐的那位?”
程通心中一凛,暗道县尊果然对此人有印象,忙道:“县尊明鉴,正是此人!卑职初闻其名时,亦觉耳熟,细问之下,方确认正是去年蒙圣恩赏赐黄金百两、银千两、永业田五百亩、锦缎十匹的李云天。”
方文清点了点头,示意程通继续。
程通清了清嗓子,开始更为详细地禀报,言语间不乏斟酌与观察县尊神色:“据那李氏族长李学富及李云天本人所述,其购山意图,首要在于解决李家村一带耕地灌溉之难。
彼处虽有小溪,然旱季水枯,难以周全。
野猪岭地势合宜,若于峡谷处筑坝蓄水,可成山塘,既能灌溉下游数百亩乃至上千亩田地,又可养殖鱼鸭,增辟产收。
李云天自言,此乃为乡梓谋长远福祉,非为一己之私。”
他先点明“公益”性质,这是最容易打动上官的理由。
“嗯,观其行止,倒像是个有些见识和担当的。”
方文清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考量,“他所欲购买之山地,面积几何?地价又当如何计算?”
程通心知关键来了,他略略挺直了背,声音放得更稳:“回县尊,这正是卑职为难并需请示之处。
那李云天言道,经村里正初步勘估,野猪岭可计之山林地亩,约有一万六千亩之数。”
“一万六千亩?!”
饶是方文清有所准备,也被这个数字惊得微微前倾了身体,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诧异与审慎。
“竟有如此之多?程佐吏,你可曾核实?野猪岭本官虽未亲至,然亦有耳闻,确系荒僻崎岖之所,然一万六千亩……是否有所夸大?亦或其中包含了大量难以垦殖的陡坡石崖?”
程通早有准备,应对道:“县尊所虑极是。卑职初闻亦觉骇然,已详细询问。
据称此数为村里正带人依山形走势、参照旧档粗略估算得出,大致包括了岭上大部分疏林、灌丛、荒草坡地,确如县尊所言,其中陡峭石崖、深沟险壑应不在少数,真正平坦可用之地恐十不足一二。
然按我朝田土律令及地方惯例,此类官山售卖,多以山脊、溪谷为界,整体计价,鲜有逐亩剔除石崖深谷者。
若按荒山售价,即使是一两银子一亩,这……” 他适时住口,留下计算的余地和震撼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