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裂缝的感觉,和牧渊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会是像穿过水膜一样——有一层阻力,然后啪的一下过去。或者像传送阵那样——眼前一黑,再睁开就到了另一个地方。
但都不是。
裂缝闭合的瞬间,他感觉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捏成了一团——不是物理上的挤压,是一种更奇怪的感受,像是他的身体和意识被分开了那么一瞬。视野中所有的颜色都变成了同一种暗红色,耳朵里灌满了嗡嗡的低鸣。
然后——他落地了。
膝盖砸在坚硬的表面上,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他下意识地撑住地面——触感不像石头,不像金属,更像是一种干燥的、微微发温的骨骼。
牧渊抬起头。
他看到了一个不属于任何已知世界的地方。
天空是暗红色的——不是晚霞那种红,而是一种深沉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颜色。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云。天穹上流动着无数发光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河流,暗红色的光在那些纹路中缓慢流淌,构成了一幅覆盖整个天际的巨大网络。
地面是灰白色的,踩上去有种骨质的感觉,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孔隙。远处矗立着巨大的暗红色结构——看不出是天然形成的还是建造出来的——像是一座座倒置的山峰,尖端朝下,底部悬浮在半空中,表面爬满了和天穹上同样纹路的发光血管。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臭,是一种过于干净的味道,像是所有的杂质都被过滤掉了,只剩下纯粹的——无味。
——这里就是收割者的老巢?
牧渊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拍不掉。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像是长在地面上的,沾上了就渗进了衣服的纤维里。
劫后的晶石从他怀里飘了出来,悬浮在他身边。金色的光芒在暗红色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扎眼——像是一盏灯在黑暗中亮起。
不是老巢。劫后的声音带着一种少见的凝重,这里是——收割者处理能量的地方。相当于它们的——工厂?
工厂?
你看那些纹路——劫后的晶石化出一道金光,指向天穹上的暗红色网络,那些是能量通道。把从各个世界收割来的能量——通过这片区域——输送到更深处。
牧渊顺着那道金光看向天穹。
混沌视野展开。
他看到了——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中,流动的确实是他熟悉的能量波动。和骨堡的能量频率完全一致——但规模大了不是一两个量级。
如果说骨堡的能量是一条小溪——那这些纹路中流动的,就是大江大河。
——妈的。
牧渊骂了一声。
那些能量——是从被收割的世界来的?
对。每一个被收割的世界,最后的能量都会被集中到这里。然后——被处理,被转化,被送到收割者真正需要的地方。
送到哪里?
劫后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灵铸文明的记录里没有提到过。商可能知道——但他在方舟沦陷前就死了。
牧渊盯着那些能量通道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
他环顾四周——除了那些倒悬的暗红色山峰,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移动的东西,没有声音,甚至连风都没有。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巢呢?
不知道。可能在前面的某个地方——也可能,它正在看着你。
牧渊后背一阵发凉。
他想起裂缝深处那双眼睛——那两颗暗红色的太阳。
——它引我进来,总不是为了请我喝茶。
应该不是。
劫后的回答带着一种——让牧渊很不舒服的——平静。
但既然它引你进来了——就说明它有它的目的。在它现身之前,你可以先做点别的。
比如?
比如——找到那些能量通道的源头。看看它们从哪里来。在那里,你也许能找到收割者的弱点。
牧渊思索了一下。
确实,与其在原地等巢来找他——不如主动探索。至少,在巢现身之前,他可以先了解这个地方的布局。
——走。
他选了一个方向——那些倒悬山峰最密集的地方——开始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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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牧渊发现这个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以他的速度,半个时辰足够横跨半个玄天大陆——但他面前的景象几乎没有变化。依然是暗红色的天空,灰白色的骨质地面,以及远处永远看起来一样近的倒悬山峰。
像是走在同一个场景里。
——幻境?
他停下脚步,再次展开混沌视野。
不是幻境。那些能量通道是真实的,地面是真实的,空气中的那种过于干净的感觉也是真实的。但这里的空间结构确实不对劲——像是被折叠过,他走了半个时辰,实际移动的距离可能只有看起来的十分之一。
空间折叠。劫后说,收割者用这种方式防止入侵者快速接近核心区域。你需要找到正确的路径——或者,用混沌能量干扰这里的空间结构。
——怎么干扰?
用混沌共振。和这里的空间频率产生共振——打乱它的稳定结构。
牧渊沉默了一下。
混沌共振他确实会——但那是用来攻击的。用在空间结构上?他没试过。
不过,试一试也不亏。
他抬起右手,混沌能量在掌心凝聚——然后他开始感知周围的空间频率。
混沌视野中,他看到了那些折叠的纹路——像是玻璃上的裂纹,一层叠着一层,把空间分割成无数个小块。每一个小块之间都有频率上的细微差异——就像不同厚度的玻璃敲击时会发出不同的声音。
牧渊找到其中一条的频率——然后用混沌能量,开始与之共振。
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扩散开来——不是攻击性的,是一种温和的、试探性的波动。那些波动触碰到空间的瞬间——裂纹开始震动。
然后——像是在一堆多米诺骨牌中推倒了第一块——整个空间结构开始连锁反应。
那些折叠的纹路一层层展开——像是被揉皱的纸被重新摊平。牧渊面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化——倒悬的山峰在移动,地面在起伏——片刻之后,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出现在他面前。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面前不再是空旷的灰白色平原——而是一个巨大的盆地。盆地中排列着数不清的暗红色晶体——每一块都有小山那么大——排列成整齐的阵列,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那些晶体——每一块里面都封存着东西。
牧渊走近了一块最近的晶体。
透过半透明的暗红色表面,他看到了晶体内部的东西——
那是一颗星球。
不是完整的星球——是一颗星球的残骸。四分五裂的大陆碎片、凝固的岩浆海洋、被撕裂的大气层——所有的一切都被压缩成拳头大小,悬浮在晶体内部,像是被封存在琥珀中的昆虫。
——这是什么?
劫后的声音带着一种——牧渊从未听过的情绪。
——战利品。
什么?
这些晶体——每一块,都代表一个被收割的世界。收割者把世界残骸封存起来——作为——收藏。
牧渊看着那些延伸到尽头的晶体阵列。
数不清。
一块晶体代表一个世界。
这里有多少块?
他数不过来的数量。
——这些——都是被收割的?
劫后的声音很轻。
包括我的世界。
牧渊沉默了。
他站在那些晶体面前,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不是修为上的渺小——是时间尺度上的。这些晶体中的每一个世界,都曾经有生命,有文明,有喜怒哀乐——然后,在收割者面前,变成了这块暗红色晶体中的一颗拳头大小的残骸。
——那玄天大陆——
如果守不住——也会变成其中一块。
牧渊握紧了拳头。
他盯着那些晶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不再看那些战利品。
——巢在哪里?
往前。那些晶体阵列的尽头——有一个更大的结构。那里,应该就是巢的所在。
牧渊向前走去。
他没有回头看那些晶体——他怕自己看了,就走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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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那些晶体阵列在他的两侧不断后退——像是一条由死亡构筑的长廊。他尽量不去看那些晶体内部的东西,但余光还是捕捉到了各种各样的景象:被冰封的世界、被火焰吞噬的世界、被某种黑色物质覆盖的世界、被撕裂成碎片的环形残骸——
每一个,都曾经是一个活着的世界。
牧渊咬着牙,继续向前。
然后——他走到了晶体阵列的尽头。
面前出现的,不是巢。
是一面墙。
一面由暗红色能量构成的墙——从地面延伸到天穹,左右看不到边际。墙的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的光纹,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缓慢蠕动。
墙的中央,有一道门。
不是开着的门——是一道被刻在墙上的门的轮廓,像是一个入口的标记。
牧渊停在了那道门前。
混沌视野中——门后的能量波动剧烈到让他头皮发麻。那不是普通的能量——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极度凝聚的、像是压缩了无数个世界的能量总和的东西。
——巢在里面?
他问劫后。
劫后的晶石闪烁着。
——不知道。但门后——确实是收割者领域的核心。
牧渊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伸出手,推向了那道门。
手掌接触到门表面的瞬间——暗红色的光芒像是被激活了一样,开始剧烈翻涌。门面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纹路——它们迅速组合、变化——最后在门中央形成了一个图案。
一个让牧渊瞳孔收缩的图案。
那是一柄剑的轮廓——银白色的剑身上布满了血管状的纹路,剑柄处镶嵌着一颗金色的宝石。
混沌圣剑·无寂。
牧渊的剑。
——它认识我。
他低声说。
门上的图案发出刺目的光芒——然后,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通道——暗红色的光芒从通道深处照射出来。
牧渊犹豫了一下,然后——他迈出了这一步。
通道很长。
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不是房间——是一个——虚空。
一个被暗红色的光包裹的虚空。虚空的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暗红色球体。
球体的表面布满了眼睛。
不是画上去的眼睛——是真真切切的、有瞳孔有眼白的眼睛。大大小小,上千只,分布在球体的表面——有的闭着,有的半开——而最中央的那一只——是一只大到占据了球体四分之一的暗红色瞳孔。
那双眼睛——牧渊见过。
裂缝深处的——巢。
球体中央的那只眼睛——缓缓睁开了。
暗红色的瞳孔——对准了他。
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低沉、浑厚、像是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过来——
混沌之子。
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