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当堂排除了顺子的嫌疑,胡静姝的身份虽然暴露,但包拯念在胡氏一族的面子上没有追究女扮男装之事。只是案件未破,两人暂时都不能离开江宁,胡静姝和顺子需每日到刑曹签押报备,随时听候传唤。
接下来的三天,江宁府衙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明晓每日卯时进公房,核对田亩册子、誊写赋税文书、整理各县呈报的冬小麦播种面积清册,偶尔替赵掌案跑腿去架阁库调取旧档,日子过得和她入职以来没有任何不同。但她知道,在这层平静的表象之下,三路人马正沿着她当堂提出的三条线同时推进。
第二天傍晚,查药铺的快班最先传回了消息。江宁城中的大小药铺、香粉铺被逐一盘查,有三家药铺的伙计认出了苦艾粉末,那不是常见的驱虫药粉,而是专门研磨成细粉后与蜂蜜调和的丸剂原料。据保宁堂的坐堂郎中回忆,大约七八天前,有个戴帷帽的女子来买了一包苦艾细粉,付的是铜钱,没留姓名。
郎中之所以记得她,是因为她身上有一股很重的油墨味,不是书香门第那种清雅的墨香,而是印刷作坊里那种刺鼻的、混着松烟和桐油气息的油墨味。
“印刷作坊。”
明晓在散值后听到这个消息时,正端着碗在公厨吃晚饭。她放下筷子,在脑海里把这条新线索嵌入了已有的证据链中,苦艾粉末被混入酒中迷倒了死者,而购买苦艾粉末的人身上有油墨味。江宁城里有印刷作坊的地方不多,除了府学旁边的官刻书坊,就是城南几家民营的刻书铺子。这些人常年和油墨打交道,身上那股味道洗都洗不掉,走到哪儿都能被人认出来。但这和钱万通有什么关系?一个扬州布商,和一个印刷作坊的女人之间,能有什么交集?
她还没来得及想透这一层,第三天中午,更大的消息从府库方向传来。张捕头带人查验了死者钱万通随身携带的银锭和交子,结果令人瞠目,四枚银锭中,有三枚的成色严重不足,表面是官银的九成足色,内芯却掺了大量铅锡,是典型的“夹心银”,手法与湖州一带近年查获的私铸银锭完全一致。
而那三张交子更有意思,它们确实是真交子,但字号经户曹架阁库调取交子底档比对后发现,这三张交子的兑现记录在三个月前就已经被注销了。换句话说,这三张交子原本已经作废,却不知通过什么渠道重新流入了市面,被人当作有效票据使用。
作废交子重新流通。
夹心私银冒充官银。
这两件事叠加在一起,性质就完全变了。这不再是一桩发生在客栈里的孤立命案,而是涉及到伪币伪造、金融欺诈的跨州经济犯罪。
消息传回府衙,连向来面不改色的赵掌案都从公案后面站起来了两次,去架阁库调取了近三年江宁府查获私铸铜钱的案卷底档。
紧接着,搜寻赭衣客商的捕快也回来了。
秦淮河沿岸大小客栈逐一盘查后,有人在秦淮河下游的渡口旁一处小客栈里找到了线索。掌柜翻了登记簿,证实案发当日傍晚,确有一位身穿赭色湖绫长袍的客商来投店,登记的名字是“王福”,但第二天一早就退了房,走得很急,连押金都没要。
掌柜记得此人的口音是扬州腔,随身带了一只藤编书箱,书箱上沾着墨渍和油渍,看起来像是常年跟书册打交道的人。更关键的是,此人退房时换了一身衣裳,那件赭色湖绫袍子被他团成一团塞进了书箱里,掌柜在整理房间时发现枕头上蹭了一块淡赭色的颜料,是袍子上沾的某种印料,遇水就洇开了。
油墨味。
赭色印料。
藤编书箱。
扬州口音。
明晓在心里把这几个关键词放在一起,忽然想起上个月核对溧水县呈报的赋税文书时,曾在一份关于江宁府学扩建的拨银公文中看到过一句话。
“刻书之费,取于学田;印刷之资,赖于官银。”
江宁府学为应对明年嘉佑二年的恩科扩招,正在大规模刻印经义范本和时文集,所需的资金一部分来自学田收入,一部分来自府库拨银。
如果有人在印刷作坊里做手脚,用夹心银或作废交子来套取官银,再把官银换成私铸铜钱投入市面……这条利益链的规模,远比一个客栈命案要大得多。
而钱万通,很可能就是这条链上的某个环节。
他是扬州布商,但他的银锭是假的,交子是作废的,他来江宁进云锦,随身带的却是湖绫绢帕,湖州绫罗和湖州私铸银锭,产地相同。他的账册被人取走了,而取走账册的人住过天字二号房,和他在房里喝了酒、吵了架,然后一刀取了他的命。这个人穿着湖绫袍子,身上有油墨味,带着书箱,操扬州口音,在案发后迅速换了装扮逃离客栈。
赭衣客商。
他不是目击者。
他很有可能就是凶手。
但明晓把这些线索在脑子里串完一遍之后,并没有声张。她只是一个户曹胥吏,包拯明令她不得参与案件侦办,她没有任何立场去跟张捕头说“你应该去查府学刻书坊”。
她只能等,等三路人马的调查结果汇总到包拯案头,等包拯做出判断。
在那之前,她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做好她的本职工作。
事实证明,她不需要等太久。
第四天上午,张捕头带着一份详细勘验文书进了二堂。
那份文书明晓没有看到全文,但据刑曹书吏事后透露,报告里列了三条结论。
其一,银锭系湖州私炉所铸的夹心银,与江宁府近年在码头查获的私银属同一批次;其二,交子系作废票据,注销记录显示原持票人为扬州布业行会,注销原因不明;其三,赭衣客商的身份已初步锁定,此人名王福,真名王仲甫,扬州人氏,曾在扬州布业行会担任账房,三年前因私改账目被逐出行会,之后下落不明。王仲甫在江宁的落脚点是一处印刷作坊,正是不久前承接了江宁府学刻印经义范本订单的城南文宝斋。
三条线索汇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包拯当堂签发了对王仲甫的通缉令,同时命刑曹联合户曹对江宁府学刻书项目的全部资金往来启动专项核查。